无弃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玲珑的爹!
天下第一钱庄金匮坊的主人、富可敌国的安义洲!
虽然眼前这个年轻许多,毕竟是二十年前嘛,可那五官形状、面颊轮廓,与无弃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尤其那双狡黠锐利的眼神,笑起来眼角微挑、精光内敛的模样,像两把淬了蜜的匕首,让无弃恨得牙根发痒。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老狐狸?!
无弃趴在檐口,爪子死死扣住瓦片,绿瞳瞪得溜圆。
茶室里,安义洲满面春风,朝着教主拱了拱手,姿态从容,语气熟稔热络:“教主,别来无恙。”
教主抬手虚引,苍白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
“安兄请坐。”
安义洲也不客气,撩袍落座,动作优雅地提起青铜茶壶,自斟了一杯。茶汤金黄,热气袅袅,他低头嗅了嗅茶香,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无弃在窗外看得纳闷。
看来安义洲清楚对方的身份,而且,二人关系匪浅。
金匮坊和长生教,怎么会有瓜葛?
无弃的心忽然一沉。
玲珑知道吗?
无弃思忖片刻,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丫头肯定不知道。她那个性子,若是知道,绝不会瞒着自己。
正想着,只见安义洲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伸出手指按住,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无弃定睛望去——
原来是一枚牌九。
材质就是普普通通的石头,雕工也十分粗糙,与安义洲的身份极不相衬。
无弃曾见过类似的玩意儿。
那并非一枚普通牌九,而是金匮坊最顶级存取凭证——
金匮宝筹。
只听安义洲笑吟吟道:
“这是贵教存银今年的利息,三百万两。”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三、三百万两?!
无弃差点从瓦片上滚下去。
利息就有三百万两,那本金该有多少啊?三千万两?五千万两?!
无弃简直不敢想象,趴在檐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家伙,原来长生教把钱存在金匮坊里吃利息!别说,这还真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只是这么脏的钱金匮坊也敢碰,属实让人想不到。
教主低头瞅了一眼那枚宝筹,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捏住宝筹,又轻轻推了回去。
宝筹在紫檀案面上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安义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抬起眼目光锐利,声音依旧平稳:“教主何意?……莫非是数目算得不对?”
教主微微一笑,声音淡淡的:“安兄别误会。普天之下,没人比金匮坊的账算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望着安义洲。
“这是给安兄的。”
“给安某的?”安义洲眉头微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无功不受禄。教主这是——”
教主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本尊,有一事相求。”
无弃在窗外竖起了耳朵。
果不其然,安义洲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拱了拱手,姿态谦和,滴水不漏:“教主但说无妨。安某力所能及,一定照办。”
话说得客气。
其实一个字也没答应。
什么是“力所能及”,全凭自己说了算,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教主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夜枭在坟头啼叫:“安兄放心,你一定做得到。”
说罢,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向上。
灯火映照下,他的掌心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像是从皮肤下透出来的鬼火。光芒凝聚,凭空出现一只木匣。
造型古朴,约莫一尺长、五寸宽,通体暗红,木纹深沉,看不出材质。
教主将木匣递过去。
安义洲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
他打开匣盖——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内衬,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衬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颗白色丹丸。
一卷黑色卷轴。
无弃眯起眼睛,隔着窗孔盯得入神。
白色丹丸约莫鸽卵大小,通体雪白,像是一颗凝固的羊脂玉,散发着蒙蒙的白气,好似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表面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丹丸内部游走。
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无弃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卷轴黑得发亮,质地柔软,表面毛绒绒,像是用某种生物的皮鞣制而成,外面用一根暗红丝绦系着。
教主的声音悠悠响起:“请将白色丹丸,给夫人服下。”
“多谢教主好意,内子最近身体并无异样。”
“这药丸不是治病的。”
“那是——”安义洲眉头拧了起来,脸色微微不悦。
教主轻轻呷了一口茶,茶汤在唇齿间流转,发出细微的声响,抬起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苍白的面孔在灯下似笑非笑,缓缓道:
“安兄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
安义洲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一震。
“只要尊夫人服下它,安兄就可以心想事成。”
教主一字一字道。
安义洲盯着匣中丹丸,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脸上微微一笑,带着三分揶揄,缓缓道:“教主帮安某完成心愿,感谢的人应该是安某才对。教主为何退回利息?”
傻瓜都听得出,他并不相信。
天上不会掉馅饼。
做生意的人,最懂这个道理,无本的买卖,往往最贵。
教主也不辩解。
他再次端起茶盏,用盏盖拂了拂茶汤,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咽下,才抬起眼皮,淡淡道:
“只不过,这药有个坏处。”
安义洲的手指搭在匣沿,停住了,貌似漫不经心。
“什么坏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陡然凝住,陶炉上的紫铜水壶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袅袅升腾,缠上房梁,散进昏黄的灯光里。
无弃趴在窗外的檐口,寒风从瓦缝里钻上来,他却觉不出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教主的侧脸。
只见教主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碰。
“嗒。”
清脆一声。
“尊夫人生下令爱后——”他抬起头,嘴角还噙着那丝淡淡的笑,声音轻缓,像在闲话家常:“不久,就会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