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色卷轴在安义洲手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毛皮。
只有巴掌大小,手感柔软,乌黑发亮,最特别的是,毛皮正中偏下的位置,有一小撮白毛,在灯火下泛着银丝般的微光,与周围浓密的黑毛形成鲜明对比。
无弃趴在飞檐上,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成两道针尖。
这……这不是小黑吗?!
安义洲将毛皮翻过来,背面呈现出一种深灰的色泽,隐隐透着褐红的血迹,表面覆满细密的短绒毛。
毛皮上画着一幅图。
无弃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一幅赤裸的人体,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姿态诡异而庄严。人体的周身标注着一个个黑点,黑点之间有细线连接,七拐八折,首尾闭合,像是一张纵横交错的蛛网。
图画下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的形状蜿蜒如同蛇蚓,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在蠕动,在灯火下泛着乌紫暗金的光泽,一闪一闪,隐隐放光。
安义洲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不自觉地轻声念道:
“六合虚君,九幽冥主。三世所契,精血相依。晦暗于役,不知何期。正逢其时,胡不与归。”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这是什么咒语?”
教主没有直接回答。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诡异:
“这是本尊给令爱的礼物。”
“本尊给令爱算过一卦,命运坎坷,危险重重。它可以保护令爱。”
安义洲的眉头微微一皱,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毛皮,又抬头看了看教主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怎么用?”
教主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等到用时……自然知道。”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窗外——
正是无弃藏身的方向!
无弃猛地缩回头,身体紧紧贴在瓦片上,连呼吸都停了,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尾巴都不敢动一下。
好在,教主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
他缓缓收回视线。
“时候不早了——”他淡淡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平静,“本尊要走了。”
安义洲将毛皮重新卷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安某明日也要离开煌月,回陶朱。教主若有事,可以去陶朱找安某。”
教主笑而不语。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向楼梯口走去,黑色锦袍的下摆在灯火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展开了翅膀。
安义洲没有送行。
他只是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案上的木匣,眼神变幻不定。
教主独自走下楼,脚步不紧不慢,然后,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寒风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
接着,门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踏、踏、踏。
人影走过栈桥,消失在檐廊尽头的黑暗中。
无弃趴在飞檐上,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醒悟过来——不对啊!我必须跟着他!这家伙是长生教主,是这一切阴谋的源头,跟着他才能弄清真相!
无弃猛地跳下飞檐,四爪在空中张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纵身落在地面上。积雪被他的重量压得“咯吱”一响。
他顾不上许多,“噌噌噌”地紧追教主离去的方向。
可当他冲出檐廊,来到庭院中时——
人已经不见了。
雪地上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那是教主来时的足迹。
这家伙并未返回。
无弃一阵失落。
他趴在阑干上,前爪搭在冰冷的木头上,绿瞳在黑暗中徒劳地扫来扫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庭院里空空荡荡,只有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就在这时——
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
昏黄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一只正在黑暗中漂浮的鬼眼。
无弃猛地缩回脑袋,躲进阑干下的阴影里,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柱,只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窥探着。
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的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身穿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走路时肚子一颠一颠的,像是一个滚动的肉球。
他的眉眼有些熟悉,圆脸、细眼、嘴角总带着一丝谄媚的笑——
无弃脑子“轰”地一闪!
贵叔!
安义洲的亲信,那个在沙埋镇差点为了保住玲珑的“清誉”而杀了自己的胖管家!没想到二十年前,他竟是这般的年轻。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
那人身材挺拔,透着一股子精干,身穿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行走间,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角熟悉的紫袍——
无弃再次望去。
他的目光在灯笼的微光中闪烁,阴鸷而锐利。
哈,居然是薛欢的爹——薛青鳞!
无弃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正想找你去,没想到自己找上门来。
二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聊着。
贵叔提着灯笼,微微侧过身,胖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卑:“主人在后院,路有点远,实在对不住家主。”
薛青鳞摆了摆手,斗篷下的紫袍一闪而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险:“老弟不必客气,深夜造访,是薛某唐突了。”
薛青鳞堂堂世家家主,煌月薛氏的掌舵人,居然跟一个钱庄的下人称兄道弟,实在有些奇怪。
无弃转念一想。
贵叔可不是一般下人,他是天下第一钱庄主人的亲信,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俗话说,宰相府看门人七品官,安义洲可比宰相有权有势得多,他的亲信,自然比寻常世家的公子还要金贵。
贵叔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胖乎乎的背影在火光中一摇一摆。
薛青鳞紧随其后,斗篷下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
无弃蹑手蹑脚地从阑干下钻出来,贴着墙根的阴影,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
他眯起眼睛,绿瞳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哼,我倒瞧瞧,你们到底耍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