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愣住了。
不是被火光震住,也不是被那具蜷缩燃烧的尸体吓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铁钉,从后脑勺猛地钉进来,贯穿了整个头颅。
这场面……太熟悉了。
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一点他很确定。可那些画面却像被人用刀子刻进了骨头里,一笔一划,纤毫毕现——
大牢。
阴暗潮湿的石壁,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在石缝间跳动,映出法曹那张阴鸷的脸。
法曹大人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凶嫌趁薛欢外出作乐,绑架其与车夫,驱车至陋巷荒宅。先杀车夫于门外,割喉,弃尸于车轮旁。再将薛欢拖入院内,置于枯井之侧,纵火焚尸,毁其面目,以绝辨认。”
一次又一次,法曹逼他承认。
无弃当时只觉得荒唐。
他一遍又一遍地否认,嗓子喊到嘶哑,手腕被镣铐磨出血痕,可法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早已知道他会否认,也早已不在乎他是否承认。
那些细节,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记忆里,拔不出来。
每个细节都记忆犹新。
凶手钻进那处荒废的宅子,杀死了车夫,又烧死了“薛欢”。
马车停在宅子外,车夫靠着车轮瘫坐地上,被人抹了脖子,鲜血流了一地。只要有人经过,必然会发现。
“薛欢”死在院子里,一口枯井旁边。凶手焚毁尸体,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但从灰烬中发现一枚薛欢的玉佩,由此确认死者身份。
而现在——
车夫靠着车轮瘫坐,喉管被割开,鲜血浸透白雪。
第二个人被拖进院子,拖到枯井旁边,浇上菜油,点火焚烧。
细节简直一模一样。
无弃的后背飕飕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像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柱往上爬。
他的四肢僵硬,碧绿瞳仁中倒映着那团跳动的火光,可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大牢里那间潮湿阴暗的石室,法曹敲着桌面的手指,以及翻来覆去重复的案情——
不可能如此相似,除非……
一阵风从院外灌进来。
白的雪、黑的灰,被风卷起,在火光中翻飞盘旋,像一场诡异的葬礼。灰烬落在无弃的皮毛上,烫出细小的焦痕,他浑然不觉。
他努力回忆着法曹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像从深井里一桶一桶地打捞沉没的记忆,争取再多捞一些——
法曹说,“薛欢”的尸体是被放在一块牌匾上烧的。灰烬中发现一块匾额残片,上面只烧剩一个“千”字。
无弃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
火光将院子照得忽明忽暗,阴影在断壁残垣之间来回摇晃。他的目光掠过枯井、掠过燃烧的尸体、掠过歪倒的辘轳——
忽然,目光定住。
堂屋台阶下的草丛中,露出一角黑色。
方方正正的,半埋在积雪和枯草之间,像是藏着一块牌匾。
无弃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踮起脚,压低身子,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那个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爪垫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凑近,伸出爪子,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草和碎雪——
身体像被雷电击中。
果真是一块牌匾。
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边角已经朽烂,被火烧过的痕迹从一侧蔓延开来,焦黑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表面。
字迹模糊,大半已被烟熏火燎得看不清了,可无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四个字——
“百花千靥”。
尤其那个“靥”字,他以前不认识。每次看到,都当作讨厌的“厌”,还是花娘告诉他,这个字读作“叶”。
花娘手指点在团扇上,一笔一划地写,“靥,是酒窝的意思。”
她之所以教他这个字,因为——
花娘的本名,就叫花千靥。
是一位碧洲人取的名字。
……
无弃的爪子僵在牌匾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里果然是二十年后的凶案现场。
不是巧合,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地方——同一口枯井,同一块牌匾,同样的作案手法……
二十年后,有人在这里杀了另一个人,冒充薛欢,然后把这个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无弃一直以为栽赃的就是薛欢本人。
今天,他忽然有些困惑。
难道……栽赃自己的不是薛欢?是这个叫荆离的家伙?
否则,不可能手法、地点都一模一样。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何要陷害我?
无弃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恨不得冲上去,一爪子拍在这家伙脸上,按住他的脖子,逼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荆离方才杀人的那一幕。匕首注炁,青色剑芒暴涨,一击贯穿胸膛,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人的修为极高,远非寻常高手可比。
即便是无弃亲自出手,也未必有十足胜算。更何况现在——他只是一只小黑猫。
打不过。
无弃咬了咬牙,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时,蒙面人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拨开尸体上燃烧的残骸,仔细翻看。
火焰已经渐渐小了,菜油燃尽之后,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袅袅升起的青烟。面目已经全部毁掉,五官融化成一团焦黑的糊状物,再也辨认不出任何特征。
荆离似乎心满意足。
他扔掉枯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身朝院外走去。
哼,想走?
没那么容易!
无弃压低身子,乌黑的皮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等荆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才从草丛中窜出,四爪无声地踩过冻土,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悄跟了上去。
风雪更大了。
漫天飞雪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视线所及不过数丈。荆离的黑色斗篷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游荡的鬼影,忽而被雪幕吞没,忽而又从另一侧浮现。
无弃跟得很紧,又不敢太近。他借着断墙、枯树、积雪堆的掩护,一步一步地缀在后面,碧绿瞳仁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身影。
风雪呼啸,掩盖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而前方,那个神秘的家伙正带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