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肆虐不休,碎雪迷乱人眼,将整座煌月城裹入一片苍茫混沌之中。
无弃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身形如一道细碎黑影,死死缀在前方那道斗篷身影之后,一路悄然尾随,步步紧随。
一路穿行街巷,最终跟着荆离踏出了西市大门。
冷风扑面,刺骨寒意浸透皮毛,无弃脚步微顿,心底骤然生出几分迟疑。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合欢坊的方向,风雪阻隔了视野,只余白茫茫一片虚空。
要不要折返回去,看看老爹是否安好?
念头刚起,前方荆离的脚步未曾停歇,黑色斗篷转瞬便要隐入巷口风雪之中。无弃心头一紧,立刻压下归念。
不行,不能追丢!
这个荆离,手法、选址、布局与自己的冤案一模一样,多半就是栽赃陷害自己的人,今日决不能放过他。
反正老爹住在合欢坊,晚些探望也无妨。
无弃忽然哑然失笑。
哈,就算此刻匆匆相见又如何?
如今是二十年前,老爹还没捡到我,就算见面也认不出来,更何况自己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崽子。
一念释然,无弃收回思绪,压下所有杂念,再度凝神追上前路,目光牢牢锁死前方那道孤冷的背影。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横冲直撞,街巷荒芜死寂,早已没了半分市井烟火。
沿路景致凄厉萧瑟。
路边不时横陈着冻毙的无名尸身,躯体被冰雪冻得梆硬如石,肌肤泛着死寂的乌紫色,表皮遍布溃烂脓疮,被风雪层层覆盖,僵卧在冻土之上,令人触目惊心。
死寂的雪路两侧,暗藏着无数的恶念。
没走出多远,从破败暗巷中骤然冲出几道褴褛身影。
那是一群饥寒交迫、穷途末路的流民。众人双目赤红浑浊,布满血丝,透着悍然凶光,手中紧攥粗木棍,一言不发,劈头盖脸便朝着无弃弱小的身子狠狠砸来。
乱世寒冬,人命如草芥,孩子尚且能吃,更何况一只小猫。
无弃身形灵巧,脚下发力骤然腾空,噌噌几步轻点墙面,瞬息窜上两侧屋檐,稳稳落在覆雪的瓦面之上,轻松躲开一众流民的围堵重击。
可他尚未站稳,暗处又是一记冷袭!
咻——
一枚坚硬弹丸破空袭来,狠狠砸在瓦片之上。
叮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风雪,瓦屑四溅。暗处竟还藏着手持弹弓的流民,伺机偷袭、不肯罢休。
屋檐之上再无藏身之地,无弃无奈,只得纵身一跃,利落从高处跳下,再度落回冰封街巷之中。
以小黑的身手,收拾这群饥寒交迫、手无寸术的流民,本是易如反掌,弹指间便可尽数放倒。
可他却不敢。
前方荆离修为高深、心思缜密,一旦闹出动静,引起怀疑,可就不妙了。
无奈之下,无弃只能选择隐忍避让。
荆离对身后乱象浑然不觉,步履始终沉稳迅捷,沿着长街一路直行,从西城走到北城,径直朝着城门而去。
这时已经天亮,城门打开。
几名守城士兵缩在门洞避风处,裹紧厚重棉衣,耷拉着眼皮,神色慵懒倦怠,全然没有半分值守的肃穆。
无弃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期许。
荆离蒙面裹身、遮脸藏容,形迹诡异反常。若守卫依规盘查、阻拦问询,便能借此窥见些许线索,摸清此人来路身份。
可令他失望的是——
几名守卫全程昏昏欲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这位蒙面夜行之人视若无睹,任由荆离大摇大摆穿过城门,踏步踏入城外风雪之中,毫无阻拦。
偏偏轮到无弃出城时,一众守卫瞬间精神大振,慵懒倦色尽数褪去,个个眼露戏谑精光,嬉笑起哄,瞬间持戟围拢过来,数柄长戟错落合围,封死所有去路。
不知道是要捉住他果腹,还是把玩取乐。
无弃心头怒火骤起,又好气又好笑。
正经的杀人犯视而不见,反倒对一只小猫崽子大动干戈,当真是一帮蠢蛋!
无弃不愿在此纠缠。
他身形一矮,身姿灵巧如电,借着守卫合围的空隙,骤然俯身,精准从一名士兵的胯下极速窜过,利落冲破包围圈,稳稳落至城外雪地。
脱身之后,一股憋屈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小爷纵横世间,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
他心头不甘作祟,索性折返纵身跃起,利爪锋芒微露,借着跃起的力道,狠狠在那名守卫脸上挠下一爪!
嗤啦——
五道细密血痕瞬间浮现,其中一道足足三寸多长,鲜血瞬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那名守卫猝不及防,剧痛袭来,瞬间捂着脸踉跄后退,疼得嗷嗷哀嚎、怒骂不止,场面一片混乱。
看着对方狼狈痛呼的模样,无弃心头恶气尽散,这才心满意足,调转身形,一溜烟逃走。
闹出的动静不小,声音飘出老远。
前方的荆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未停顿分毫,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门心思只顾埋头赶路。
风雪愈发苍茫,官道两侧的民居屋舍愈发稀疏。
满目皆是一望无际的开阔戈壁,大地被厚雪彻底覆盖,白茫茫铺展至天际,天地空旷死寂,杳无人烟,荒芜得令人心生寒意。
朔风掠过戈壁,卷起满地雪沫,呼啸呜咽,四野寂寥无声,唯有风雪嘶吼,氛围感阴森诡秘。
荆离沿着荒芜官道一路向北,又前行三四里地,最终在路边一处孤零零的宅院前驻足停下。
这宅院孤立旷野之中,四周无邻无舍,孤零零伫立在风雪之内,破败荒凉。
周遭沙土围墙千疮百孔、斑驳坍塌,墙皮脱落大半,露出内里朽坏的土坯,历经风雨侵蚀,早已破败不堪,透着森森死气。
荆离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破旧木门应声开启,他身形一闪,默然踏入院中,木门在风雪中轻轻摇晃,缓缓闭合。
无弃放轻全部身形,蹑手蹑脚、屏气凝神,悄然潜至宅院门口。视线抬起,落在门侧悬挂的一盏白灯笼上。
灯笼纸皮陈旧发白,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边角破损卷边,在寒风中瑟瑟颤动。上面竖写着两个漆黑大字,墨色暗沉、肃穆阴森——
“义庄”。
无弃浑身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尽数绷直,猛然转头,望向百步之外。
透过漫天风雪,立着一圈老旧木围栏,围栏中央,一座高大的木制牌坊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由于视线受阻,牌坊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可无弃心底一清二楚。
那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北郊马市”。
此处,正是他初次遇见古三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