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小心翼翼溜进门。
他贴着墙根闪身而入,整个身子缩成一小团,乌黑的皮毛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转动脑袋四处打量。
义庄内部的布局,和二十年后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古三爷驼队的棺材和牲口,少了大快朵颐的笑骂声,显得冷冷清清。
地上散落着裹尸布。
一块、两块、三四块,横七竖八地摊在青砖上,沾满了血水和尸油,被冻得硬邦邦的,边缘卷曲翘起,像一张张被揉皱又摊开的人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臭,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瓦罐。
罐口没有封,一个个敞着黑洞洞的嘴,露出里面烧黑的骨头。有的骨头还保持着肢体的形状,指骨、趾骨蜷缩在一起,直不楞登伸在外面,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左侧停尸间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紧接着是哀嚎声、求饶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在空旷的义庄里来回激荡。
无弃浑身的毛顿时竖了起来。
他伏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碧绿瞳仁死死盯着停尸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骚动声渐渐平息。
荆离从停尸间里走出来。
他一手拽着一名乞丐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似的,将人从黑暗中拖了出来。
那乞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满是污垢和冻疮,被拽得踉踉跄跄,双脚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荆离面无表情,将乞丐按跪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旁边的瓦罐。
瓦罐里烧黑的骨头硌在乞丐的额头上,渗出一道血印。
荆离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极其锋利,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他将匕首横在乞丐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轻轻一压,一道细细的血线便渗了出来。
“原本躲在这里的女人和孩子呢?”
荆离的声音不大,像是普通的闲聊。
乞丐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我……我不知道……我刚来……大爷饶命,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外面太……太冷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瓦罐上。
荆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双藏在蒙面布后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松开了手。
匕首从乞丐脖子上移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走吧。”
乞丐如蒙大赦,浑身一松,差点瘫倒在地。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膝盖发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多……多谢大爷……”
他弓着腰,一步步往后退,眼睛始终不敢离开荆离手中的匕首。
“等等。”
荆离忽然开口。
乞丐浑身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你去屋里拿一卷芦席出来。”
乞丐不敢违拗,连连点头,快步奔进屋中。片刻之后,他抱着一卷芦席跑了出来,双手递到荆离面前。
“打开。”
乞丐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
“铺在地上。”
乞丐俯下身,将芦席摊开在青砖地面上。芦席陈旧发黄,边角磨损起毛,铺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一边铺,一边满脸困惑地抬头看了一眼荆离。
“您要睡在院子里?”
荆离没有回答。
“啰嗦什么!”
乞丐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问。他俯下身,双手按在芦席边缘,正要直起身子——
荆离忽然手一挥。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匕首从乞丐背后刺入,没入后心,刀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乞丐低哼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扑倒在芦席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的虫子。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芦席,在青砖上蔓延开来。
荆离面无表情,抬腿一脚,踢在芦席边缘。
芦席卷起乞丐的尸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卷成一个筒状。荆离拽着芦席的一角,将卷好的尸体拖到墙角,靠墙放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像是在收拾一袋垃圾。
无弃伏在墙角,浑身紧绷。荆离拖尸体的方向,正是他藏身的位置。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趁着荆离转身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窜到瓦罐后面,将身子紧紧贴在罐壁上。
瓦罐冰凉刺骨,贴着皮毛,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荆离转身朝停尸间走去。
忽然——
哒哒哒、哒哒哒。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而有力,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吁——”“吁——”
随着两声呼唤,马蹄声停在门外。
荆离身形一闪,嗖地躲到门后,整个身子贴在门板内侧,像一截融入黑暗的阴影。
院门被咣的推开。
走进来两名男子。
一个身穿红衣,一个白衣。
红衣男子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浓眉大眼,腰间悬着一柄阔刀,刀鞘上镶着铜钉,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白衣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同样腰悬长剑,剑柄上缠着黑色丝绦。
二人脚下生风,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低。
他们进门后,连看都没看院中的血迹一眼,径直奔向左侧的停尸间。
片刻之后,二人扛着一口薄皮棺材走了出来。
那棺材做工极其粗糙,用的是最廉价的松木板,板上布满虫洞,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朽烂发黑。棺材板拼合得歪歪扭扭,钉子钉得参差不齐,像是赶工赶出来的劣质货色。
二人扛着棺材,大步朝门口走去。
荆离从门后闪出。
他横身一挡,拦住去路。
两名男子脚步一顿。
突然看见一个蒙面人从门后冒出来,二人先是一愣。但仅仅是一愣——随即,他们的表情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红衣男子将棺材一端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打量荆离。
“哥们,想打劫?”
白衣男子嘴角一挑,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哈,你可真会挑地方。”
荆离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蒙面布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沉静如水。
“别误会。”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在下只是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
红衣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老子没工夫答理你,快滚开,别挡道!”
荆离不动。
“在下只是问点事儿,耽误不了多久。”
红衣男子失去所有耐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阔刀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刀刃弹出半寸,寒光一闪。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在冰面上。
“老子让你滚开!”
荆离不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藏在蒙面布后面,看不见,但从他微微弯起的眼睛就能感受到——
“二位是金刀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