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苍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原本就苍白的面颊,此刻更像死人。不是活人失血后的白,而是义庄里那些躺了太久、连魂魄都散尽的尸首才有的白——
灰败、枯槁,没有一丝活气。
风从门外吹来,卷起地上的积雪,也卷起金刀武士尸体上渗出的鲜血。白的雪,红的血,纷纷扬扬,在灰暗的天光下旋转飞舞,像一场诡异的葬礼。
雪花落在荆离的肩头,落在他蒙面布后的睫毛上。
雪花也落在苍夫人的发间,落在那颗小小的黑痣上。
无弃伏在墙角阴影里,碧绿瞳仁微微睁大,连呼吸都忘了。
“鼎炉”?
他听师父说过,邪道炼药,需要活人做药引子。
他也亲眼见过。
鬼燔匠把鲜活的少女塞进炉膛,用黑火煅烧,炼成法器。那少女的惨叫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针,至今还扎在无弃的脑子里。
但拿人当鼎炉——
他还从未听过。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无弃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荆离负手而立,蒙面布后的目光落在苍夫人身上,像一条蛇盘踞在猎物面前,不急不躁,却寸步不让。
“混元丹需要上古精血炼化。”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苍氏,乃是唯一有资格的血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玩味。
“荆某原先以为,夫人不知情。”
他向前迈了半步。
“如今看来——是荆某错了。”
苍夫人没有吭声。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色愈发难看。风从义庄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斗篷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无弃的脑子飞速转动。
听荆离的意思,苍夫人是炼药的鼎炉。
那丹药岂不是——
肚子里的孩子。
无弃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他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人抓苍夫人,不是为了杀她,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她肚子里那颗尚未降世的——混元丹。
荆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
“荆某实在想不通。”他歪了歪头。“夫人为何会答应?”
苍夫人缓缓抬起头。
方才那一丝慌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霜般的冷厉。她的目光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荆离。
“苍家的事,不劳阁下费心!”
荆离笑了笑。
那笑声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棺材板下面有人在笑。
“苍氏的家事,确实与荆某无关。”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苍夫人。“不过,还希望夫人将混元丹交出来。”
苍夫人忽然冷笑。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碎冰被踩裂。
“混元丹没有了。”
荆离的手指微微一僵。
苍夫人盯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哈,你们机关算尽,终究还是白忙活一场。”
荆离皱了下眉头。蒙面布后的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两条危险的缝隙,“怎么没的?”
苍夫人垂下眼帘。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却在寂静的义庄院子里荡开了层层涟漪。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兵荒马乱,缺衣少食。大人都活不下去,更何况一个未降生的胎儿。”
无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荆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苍夫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要离开岚州时,遭遇一伙强盗。”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我逃跑时不慎从山坡滚下来,动了胎气。”
她睁开眼,目光空洞。
“孩子……就这么……没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
言语哽咽。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
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声音恢复了冰冷。
“如果不是孩子没了,我挺个大肚子,也到不了煌月。”
荆离没有说话。
蒙面布上的目光闪烁不定,眼珠子飞快转动,像两颗在暗处窥伺的萤火。
他在判断。
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风停了。
雪花悬在半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住了。
苍夫人忽然抬起头,直视荆离:“孩子没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也别费心了。”她张开双臂,斗篷在风中展开,像一只黑色的鸟。“来吧。杀了我吧。我早就等着去见夫君了。”
她闭上双眼。
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像一截等待刀锋的白瓷。
荆离沉默。
一息。
两息。
三息。
义庄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
荆离哈哈大笑。
那笑声毫无征兆地炸开,在庭院中回荡,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莫名有些瘆人。
苍夫人猛地睁开眼,厉声质问:“你笑什么?”
荆离止住笑声,歪着头看她。
“正所谓——欲盖弥彰。荆某本来真担心孩子没了。如今看夫人如此卖力表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蒙面布后的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得意。
苍夫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冷冷道:“我倒是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荆离摇头。
“如果孩子真没了,夫人何必如此费尽心思设置陷阱,置荆某于死地?”
苍夫人哑然。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词句。
荆离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苍夫人的肩头,望向停尸间平房。
那正是苍夫人方才藏身之处。
屋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参差不齐的土砖在雪下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如果荆某猜得不错——”荆离抬起手,指向屋顶。“孩子,应该就在上面吧?”
苍夫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像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她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荆离飞身跃起。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脚尖轻轻一点沙土墙壁,溅起一小蓬灰尘。
下一刻——
他已经站在停尸间的屋顶上。
雪花从他脚下簌簌滑落。
他低下头,目光停在屋顶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