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孤零零的幡杆，笔直插在暮色里，杆顶的幡布早没了，只剩一截秃杆，像一根插进天地间的枯骨。
四周围墙斑驳，砖缝里嵌着经年的黑垢，地面青砖破碎，杂草丛生，枯黄的草茎在晚风里瑟瑟摇曳。
再一转眼，是那间熟悉的旧祠堂。
低矮的屋檐，褪色的门窗，门楣上悬着一方积灰的旧匾，三个字在昏暗天光下赫然分明——“圣安祠”。
回来了。
无弃赶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再是毛绒绒的猫爪，而是十指分明、带着薄茧的人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捏了捏鼻子，又低头看看身子。
呼——！
总算回来了。
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激动，反倒是一阵如释重负的疲惫，像卸下了一副挑了几十年的重担。
老爹忽然变成了荆离。
原本像一块冰，重重压在心口，骤然蒸发成气，让他整个人空落落的。
那个整日低三下四、受人欺凌的老实人，原来是个杀人如麻的冷血邪修。而自己的人生，从襁褓里起，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而已。
他懒懒散散，提不起半点兴致，甚至连呼吸都觉着多余。
他下意识转头四望。
不远处，静静站着另一个“自己”。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正是镜中人操控的分身。
暮色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眼神却十分奇怪，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幽深不可名状。
无弃眯起眼：“你干嘛笑得这么古怪？”
镜中人：“没什么。只是重新想起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那语气轻飘飘的，听得无弃心头一跳。
“喂，我回到二十年前，你猜我看见了谁？”
“看见谁？”镜中人敷衍道，眼皮都懒得抬。
无弃眉头一皱：“你是不是知道？”
“本尊又没跟你回去，怎么会知道？”
“不。”无弃摇摇头，一步步逼近，“你的表情不对劲。像是……什么都知道。”
镜中人不耐烦了：“你怎么回去一趟，变得这么啰嗦？！你到底看见谁了？”
“我看见长生教主了。”无弃一字一顿，直勾勾盯着镜中人的眼睛，“他说话的口气，跟你像极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草不摇了，连幡杆的影子都凝固在地上。
镜中人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天下像的人多得是。”
“不对。”无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你就是他。”
镜中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快得像水面掠过的一只蜻蜓，随即被恼羞成怒盖了下去：“你胡扯什么！”
“以你原来牛皮哄哄的性格，”无弃不退反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如果你不是他，你肯定会说，‘什么人也配跟本尊相提并论’。”
镜中人一噎。
“懒得理你！”
话音未落，那具分身的身体已渐渐变淡，轮廓越来越模糊，像宣纸上的墨迹被水洇开，随即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了。
无弃站在原地，在心里发问：“你回来了吗？”
没有回音。
“喂，你回来了吗？”
还是没有回音。
“喂——”
“你到底有完没完？！”镜中人终于烦不过，在脑中炸雷似的训斥一声，随即冷冷道，“你打算一直在这么无聊耗下去吗？”
这一下反倒提醒了无弃。
对啊。既然回来了，赶紧找地方逃走吧！本来他还担心，自己若是逃了，官府会找老爹的麻烦，现在根本没必要了。
老爹怕官府，荆离可不会。
无弃不再迟疑，踮起脚尖，猫着腰，快步奔向祠堂大门。到了门前，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悄然无声。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门。
吱——
门缝裂开的刹那，两个身影撞进眼底。
听见开门声，两人不约而同，齐齐转过头来。
一个身材高大，满头凌乱白发，穿着玄色龙袍，衣上金龙在夜色里暗沉沉地盘着，另一个披着黑斗篷，脸上戴着白色面具。
正是皇帝和无面师。
无弃的心猛地一沉，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索性心一横，大大方方推开门，走了出去，还顺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仿佛方才鬼鬼祟祟的根本不是自己。
皇帝皱起眉头，龙目一竖：“你怎么还在这儿？！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去？！”
无弃摇摇头：“我去过，又回来了啊。”
“你敢骗朕？！”皇帝勃然大怒，一步踏前，龙袍猎猎，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可知欺君，是要杀头的？！”
“我真的去过了。”
“胡扯！”皇帝厉声喝断，“朕和国师刚刚从里面出来，还没走出十步，你就打开门，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你怎么可能去过？！”
无弃一愣。
一眨眼……？
他明明在里面过了几个月！雪落了几十场，从煌月城的柴房，一路追到贫民窟的破祠堂，前前后后好几个月，怎么会是一眨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堵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种事，让他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无面师忽然开口，声音从面具后幽幽传出：“陛下，莫急。”
他款款走到无弃面前。无弃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那只枯瘦的手抬起，隔空对着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
嗡——！
眉心深处，那道魂契骤然灼烧起来，刺痛直钻脑髓，无弃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可紧接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竟从他脸上浮了起来。
无弃余光瞅见，五色虹光，青红白黑黄，在他面庞上隐隐流转，明明灭灭。
皇帝一脸震惊，眼睛猛地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好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无面师收回手，缓缓道：“这小子没撒谎。陛下你也看到了——他脸上五色虹光闪耀，混元丹已散尽七经八脉，与先前陡然两样。他不但去过，还在那边，待了不短的时日。”
皇帝忽然急不可耐地追问，声音都变了调：“你救下皇后了吗？！”
无弃摇摇头。
“没有。皇后是自杀的，没有刺客。”
他瞅了皇帝一眼，琢磨该不该说出真相——事实上，那个所谓的刺客，其实就是皇帝自己。
“胡扯！你个无用的蠢货！”
皇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困兽，勃然暴喝，呼的一声身形一闪，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无弃的衣襟！
无弃想都没想，脚下一错——
轻轻一闪。
风声从耳边掠过，皇帝的爪子抓了个空。无弃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在五步之外，衣角都未曾被带起半分。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皇帝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缓缓收回，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五步外的年轻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无弃更是心头骇浪滔天。
若换作之前，皇帝这一抓，他根本躲不过！
那可是修为八重天的绝顶修士啊！
没想到回二十年前一趟，自己居然厉害这么多。
皇帝的眼中，杀意更浓了，脚尖一点，还要动手——
无面师倏地一闪，已拦在两人身前，广袖垂落，不动如山：“陛下，莫急。”
他背对着无弃，兜帽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夜色骤然冷了几分：“派这小子去二十年前，其实……是个幌子。”
“老夫现在，已经可以复活皇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