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多一个时辰都不愿耽搁。
次日天还没亮，他就带着无面师、无弃，还有一大群寺人、侍卫，浩浩荡荡登上一艘雕梁画栋的气派大船。船舷朱漆彩绘，飞檐雕栋，在灰蒙蒙的晨色中，缓缓离开了昊京。
接下来的几个月，无弃每日锦衣玉食，却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吃喝拉撒，全在逼仄的船舱里。
门窗都被无面师施下了法术，别说跳窗逃走，哪怕伸出一根小指头尖尖，身体立马会感受到无比剧痛，像被惊雷劈中一样，痛得筋骨俱颤，眼前发黑。
无弃试过一次，便再不敢试第二次。
他每天唯一的事，就是趴在窗口看景。
远处的山、岸上的树、空中的鸟、水面的漩涡……来来回回，就这几样。他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猫，只能用眼睛，一遍一遍地舔舐着外面的世界。
无弃不知道船要去哪儿。
只知道一路往东，顺流而下，进入了一片浩瀚的湖泽，白茫茫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沙鸥回翔，波浪翻涌，桅杆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看样子像是风泽。
在风泽上航行了七八天，船从一处河口逆流而上，继续往东，速度陡然降了下来。
两岸的高山陡峭如削，森林茂密得密不透风，黑压压地从山顶一直铺到水边。
河面上水汽袅绕，如烟如雾，缠在半山腰，缠在树梢上，缠在船头，感觉像行驶在一锅开水之上。
时不时，还有漩涡拦在前方，黑幽幽地打着转，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船身好几次被卷入漩涡，猛地打横，险些撞到岸边的礁石上，无弃能清楚地听见船工们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甚至还有失足落水的哀嚎。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烟水。
篷州有两条大河。
南边的叫丽水，篷州各郡几乎都建在丽水两岸，人口稠密，物产丰饶，船只往来繁忙。而北边的烟水则迥然不同，流经的全是无人居住的高山密林，罕有人至。
烟水两岸只有一座城市，烛风城。
无弃听说过那座城。城里住的，除了那些一心远离喧嚣尘世的孤僻文人，就是秉笔直书、饱受迫害、被迫来此避祸的史官。
最出名要属烛风伯芥氏。
他们世代承袭太史令一职，躲在人迹罕至的孤城，在天高皇帝远的角落里，凭着一腔热血，一笔一笔记下当权者不想让人记住真相。
无弃对此毫无兴致。
让他住那种地方？还不如让他坐牢算了。
闲得无聊，他每过一天，就在墙壁上刻一道印子。
一道，两道，三道……
当刻到第三十二道的那个清晨，他忽然听到急促刺耳的钟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甲板上脚步杂乱，船帆哗啦啦地降了下来。有人在风中高喊：“国师有令，锯断桅杆！快——快——”
果不其然，一阵刺耳的锯木声响起来，呲啦、呲啦，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又尖又涩，听得人牙根发酸。
过了一会儿。
轰！！！
桅杆倒下，整个船身猛地一震，舱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无弃心里一凛，凑到窗前往外望去：
光线陡然一暗。
明明是朗朗白日，窗外却骤然像泼进了浓墨，暗得如黑夜一般。船上很快点起了灯笼火把，昏黄的光晕映在窗上。
借着那点光亮，无弃终于看清了外面。
船身周围全是嶙峋怪异的岩石。
黑黢黢的，棱角峥嵘。
有的矗立在水中，有的从侧面伸出，有的倒悬在头顶，层层叠叠，犬牙交错，湿漉漉地反着幽光。
原来，船驶进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洞窟之中！
狰狞恐怖，像被一张合拢的巨口吞入。
就在这时——
“咿——！”“咿——呀！”“咿——”
一阵阵凄厉的嚎叫铺天盖地而来！
成千上万只乌鸦，从洞窟深处的黑暗里涌出，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一般，又像是黑色浪潮，无情地扑向船身，准备将整艘船上的一切，吞噬干净！
无弃瞪大眼睛，看着一只乌鸦朝着自己的舷窗直冲而来，利爪狰狞，喙尖泛着寒光，眼看就要撞到面前。
他正欲躲闪。
嘭！
一团紫光陡然闪过！
那乌鸦在窗外寸许处，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无形。
可后续的乌鸦依然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嘭嘭嘭！嘭嘭嘭嘭！
窗外黑烟滚滚，一团接着一团，炸开，消散，又炸开，遮蔽了整个视野。
无弃趴在窗口，看得头皮发麻，又莫名觉得荒诞。这无面师布下的结界，到底还能撑多久，万一撑不住会怎样？
袭击持续了许久，许久。
黑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后来，无弃实在看得困了，眼皮越来越沉，一点一点闭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潮湿彻骨的寒意冻醒。
他打个激灵，迷迷糊糊竖起耳朵，嗯？窗外嘭嘭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瞅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望，那白色的，并非天光，而是雾。
好大的雾气！
窗外三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天地万物都被泡进了一缸浑浊的乳浆里。只听见哗哗哗哗的破浪声。
急促而绵密。
船正在疾速前行。
无弃趴在窗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大雾，啥也看不见，难道就不怕触礁吗？船工自己不要命了，难道皇帝也不怕吗？
正在这时。
呜——呜——
忽然一阵风呼啸而来。
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一道口子，呼啦啦，向两旁急速退散，露出水面白浪翻滚——
无弃赶紧定睛一望！
雾气尽处的天地，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先是一片灰白的天，天低得反常，像一口倒扣的锅。然后是水——船下的水竟不是江河湖泽的淡绿或是浊黄，而是深不见底的墨黑，黑得发亮，平滑如镜，船头劈开的浪，翻出来的水花也是黑的，像墨汁在流。
再然后，无弃看清了前方的东西——
他的呼吸，蓦地停住了。
船头传来寺人尖细悠长的唱喝，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黑水之上回荡：
“靠，岸，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