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扑下的是头巨熊。
体毛棕黄油亮，在幽暗的林间水色里泛着缎子般的光。身长将近两丈，肩高过人，一对前掌大得像两扇磨盘，带着腥风和断叶，遮天蔽日地压下来。
无弃本可以闪开。
可这么一大坨足有几千斤的猛兽，落在这么一条窄窄的小艇上，非把小船砸得稀烂不可。
无弃别无选择。
只能迎头出击，将对方掀到一边！
电光石火间，无弃如流星般纵身跃起，双掌上举，直击巨熊腹部！
对方分量太重，无弃丝毫不敢托大，双掌运足灵炁，幽光闪烁，夺目刺眼，映亮了半片幽暗的树林。
他速度极快，巨熊毫无防备。
砰！！！
双掌成功命中腹部！
熊腹应声凹了进去，软绵绵的，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抵抗。
无弃心中一阵得意：小爷可是使足了十成力！别说是一具血肉之躯，哪怕是块钢铁，也得给老子四分五裂！
但他只高兴了一瞬。
那柔软的胸腹，竟像一团棉花，将他双掌齐齐裹住，深陷其中，根本发不出半点力气！
不好！
他稍一愣神，硕大无比的熊掌已经横扫过来。他想躲避，奈何双手被死死裹在熊腹里，拔都拔不出来，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他只能用脸硬生生接了一记。
啪！！
一声清亮脆响，在空气中荡漾，震得整片林子的水波都晃了三晃。
无弃只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半边脸炸开，直贯天灵，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飞出去。
嘭！
后背擦着粗糙的树皮，一路刮蹭，仰面重重砸进水里！
水浪掀起，又落回脸上。
哗啦！
好在他身下有一簇高高隆起的树根，堪堪托住了他。他仰躺在树根上，鼻子高出水面一线，勉强呼吸。
脑子天旋地转，天是转的，树是转的，半边脸肿得发烫，嘴里都是血腥味。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敢动，任凭漾起水花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耳朵。
过了许久，许久，才慢慢缓过劲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巨熊没有再扑过来。
他也没听到小船被撞碎的裂响。
四下安静得出奇，连那些咕咕叫的五彩小鸟，都噤了声。
到底咋回事？
无弃挣扎着坐起身，一手捂着肿起的半边脸，眯眼望去。
眼前的场景……恍如做梦。
那只巨熊，莫名不见了。
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只余头顶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断叶。
小船毫发无伤，安安静静漂在水上，船上除了无面师，赫然多出一个人。
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静得像两尊入定的石像。
无弃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生疼，再睁开……自己并非做梦，真的有一位老者，坐在无面师对面。
白发苍苍，白眉低垂，白须飘飘，身穿黄色道袍，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握着一只拂尘，雪白干净，一尘不染。
老者面容憨厚，周身没有半分炁息波动，若非身上的道袍，手里的拂尘，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下老头。
可方才那几千斤的巨熊呢？
老道笑吟吟地招了招手：“既然起来了，就过来吧。”
无弃扶着树根站起身，嘴上不怂：“过去就过去，谁怕谁啊？”
他蹚着水，一步一步走过去。右手藏在身后，指尖偷偷聚起灵炁，炁随念动，蓄势待发，稍有半点不对劲，随时准备动手。
他走到离船还有三步远，驻足停下，歪着脑袋，做出一副挑衅的神情，其实眼神中充满警戒。
老道笑吟吟地问：“你就是苍氏后人？”
无弃一愣。
若换作以前，他肯定毫不迟疑地一口应下，生怕慢了半拍，被人揭穿是冒牌货。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是正儿八经的苍氏血脉，反倒犹豫起来。
对方是什么人？
方才出手这么狠，一巴掌差点把小爷的脸抽歪，莫不是苍氏的仇家，专程在这儿守株待兔？
无弃眯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试探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关你屁事啊，你到底是谁？”
老道非但不恼，反而抚须一笑，慢悠悠道：“老朽崇天恒。”
崇天恒？
无弃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无面师在旁冷笑一声，讥讽道：“亏你还是修道之人，连山师的名字都不知道。”
山师！
无弃猛地一震，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啊！！！
崇天恒，墨天枢的师父，五大天师之一——黄门修士首领，君庭山首座！山圣信徒心目中神一般的人物！
他脑子里电光一闪，山圣的化身，不就是黄熊吗？！
无弃指着老道，声音都劈了：“刚才那只熊……是你变的？！咱们往日无缘今日无仇，你为啥偷袭我？！”
崇天恒笑着拱拱手：“对不住啊，老朽只是想试试你的修为。别担心，你脸上的红肿只是暂时的，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消散。”
他接着点点头道：“嗯，你的修为不错。这么年轻，居然有七重天的境界，古往今来，恐怕除了那个人，再无第二个。”
七重天？！
无弃又是一愣。
自己啥时候升了两重天？他记得清清楚楚，不久前才五重天啊！
堂堂山师也会看走眼？真是老糊涂……
无弃心中顿生鄙夷。
无面师在旁不以为然，淡淡道：“他周身有混元丹加持，能有此境界并不稀奇。”
崇天恒微微颔首，白须垂落，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幸亏混元丹没落入那个人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低垂的白眉轻轻一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乌云过隙般的阴翳。
无面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字道：“光靠混元丹，恐怕还不行。”
林间忽然静了。
水波不兴，落叶无声。连那些树皮上明明灭灭的符文，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崇天恒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椿树的枝叶，望向那棵荫蔽十数里的巨椿，望向更远的天。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句话，语气平常，却字字有千钧之重：
“所以——我们五位天师，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