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师戴着面具，完全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朝崇天恒拱了拱手：“有劳五位天师。老夫代陛下谢过啦。”
崇天恒拱手回礼，拂尘一甩，搭在臂弯上：“值此旷世灾厄，吾等修道之人，自然人人有责，断无袖手旁观道理。国师不必见外。”
“不知其他四位天师，现在何处？”
“四位天师已经去圣椿寻找目标，留老朽在此接应国师。”
崇天恒捋着白须，慢悠悠道：“老朽远远瞧见有船靠岸，正准备过去相会，半路忽然遭遇天罚雷电，不得已在林中躲避。雷电一过去，恰好遇见国师和苍世侄。”
“原来如此。”
无面师不再多问。
无弃站在水里，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来回就琢磨那四个字——
旷世灾厄？！
听着就不像好事。当朝国师带着皇帝，五位天师也倾巢出动，跑到这片荒无人烟的世外森林，肯定事情不小。
他正胡乱琢磨，冷不丁发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崇天恒那双藏在低垂白眉下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无弃索性打开天窗：“什么是旷世灾厄？”
“苍世侄还不知道？”崇天恒出乎意料。
无面师摆摆手，语气淡淡：“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走漏了消息，引起天下骚动，岂不糟糕？”
崇天恒微微一笑：“年轻人嘛，难免性格活泼、特立独行。不过苍世侄立过不少功劳，应该分得清轻重。”
无弃心里咯噔一下，好奇道：
“你听说过我？”
他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忐忑不安，眯起肿着的眼睛，仔细打量老道：这老家伙到底是真心夸我，还是故意说反话？
要知道，至少在青门，他闯的祸可比立的功名气大得多。
任谁一跟他见面，张口闭口就是聚众酗酒赌博、偷娶风尘女子，那副痛心疾首的语气，仿佛他是青门开派以来最大的笑柄。
崇天恒却是一脸郑重：
“苍世侄在君庭山，可是位名人啊。年轻弟子私下偷偷商量，如何向你讨教快速精进的法子。小徒天枢，也曾提过你，对你的修为、人品，夸赞不已。”
墨天枢？夸赞过我人品？
无弃一愣。
不对啊。
初次在船上见面时，墨天枢还嫌弃他是市井混混，特意提醒玲珑当心，那眼神里的鄙夷，隔着老远都能拧出水来。
这家伙会夸我的人品？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无弃摸摸后脑勺，笑呵呵道：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讲义气。嘿嘿，嘿嘿嘿……”
干笑两声，脸上的肿包都跟着一颤一颤。
崇天恒抚须颔首，语气愈发恳切：
“苍世侄心怀天下苍生，甘冒奇险来此魂月林，老朽实在佩服。”
无弃心头猛地一颤。
心怀苍生？甘冒奇险？
这两个大词用在自己身上，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好似两只裹着铁块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向他的脑袋，他顿时后背一凉，赶忙摆手：“您、您说慢点。到底什么意思？小侄啥都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啥地方？”
崇天恒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而望向无面师，不像在问无弃，倒像在跟无面师打招呼：
“反正世侄很快就知道，现在知道，似乎也无妨吧？”
无面师没吭声。
算是默许。
崇天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在幽暗的林间缓缓荡开：“这片林子，名曰魂月林。”
“正中央那棵巨树。”他抬起拂尘，遥遥指向那棵荫蔽十数里、远望如山的巨树：“乃是太古圣椿。”
“相传，它乃是混沌初开之时，天地孕育的灵根，天下生灵之祖。世间一切生命，上至飞禽走兽，下至草木虫鱼，乃至你我，皆由此繁衍而来。”
无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般的幽光里，那株巨椿静静矗立在水中央，绿云层层，深不见底。方才只道它大得离奇，此刻再听这一番话，无弃莫名觉得，那满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好像在极缓慢地、极缓慢地呼吸。
一呼，林间水汽微涨。一吸，四下光线微暗。
他后颈的汗毛，无端竖了起来。
“那咱们来这儿干嘛？”
崇天恒收回拂尘，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了下去，换上一脸肃然：“苍世侄可知，将有旷世灾厄降临世间？”
无弃吓了一跳，摇头摇得飞快：“不知道啊！”
“去年七月十五，鬼门洞开之日，天现灾异——”崇天恒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秽冲北辰，星河黯灭，诸天隐遁。’”
“去年七月十五？！”
无弃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日子，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天夜里，他受人陷害锒铛入狱，随后饱受酷刑，判为死刑，若不是镜中人传授“龟息之法”，从刑场死里逃生，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回忆仿佛走马灯，一幕幕从眼前滑过。
崇天恒何等眼力，立刻察觉异样，白眉一挑，追问道：“苍世侄，去年七月十五，可曾遇上什么怪事？”
那双低垂白眉下的眼睛，霎时亮得吓人，好似两团灼灼火焰，意欲燃尽无弃所有伪装。
无弃哪里敢说实话！
眼珠子滴溜溜急转，赶忙压下心头惊涛，脸上挤出一副茫然相，挠着后脑勺，把话头硬生生岔了开去：
“这个……这个‘灰冲北城’，是个啥意思？是不是……灰往北城吹？”
他还煞有介事地抬手比划了一下风向。
崇天恒莞尔一笑，也不点破，只是缓缓摇头：
“只是占星的术语罢了。世侄只要知道，此乃极凶之兆也，预示世间将有大灾祸。轻则，百万人送命；重则……”
老道抬起眼，白眉低垂，目光却沉得像两块铁：
“整个世间尽数毁灭。天下苍生无人幸存。”
无弃听得目瞪口呆：“不会吧？！”
“老朽也希望不会。”崇天恒缓缓道，“只是天相如此。老朽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间一片死寂。
水不动，叶不摇，连远处巨椿上的鸟鸣，都听不见了。无弃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只觉得那水不知何时变得冰凉刺骨，顺着双腿往上爬，一直爬进心口。
世间毁灭……无人幸存……
还有，去年七月十五……
这两桩事在他肚子里搅成一团乱麻。他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这么邪乎？……那，有没有法子破解？”
“有啊。”
老道和无面师不约而同转过头，望向无弃。
他浑身一哆嗦：“什、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