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师朝无弃轻轻招了招手，姿态平淡，由于白色面具遮蔽，看不清表情，淡淡吐出三字：“你过来。”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地威压。
“干嘛？”无弃心里咯噔一下，脚下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脸上满是狐疑问道：“你跟那两只幻妖……是一伙的？”
无面师摇摇头。
无弃以为对方意思是，不是一伙的，刚想说“休要狡辩”。
无面师接着又道：“它俩并非幻妖。”
显然是承认了。
语气平缓，无波无澜。
“你少骗我！”无弃一梗脖子，声音抬高八度，“五大天师都说是！”
无面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不屑：“那五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何曾见过真正的幻妖！只是凭空臆想而已。”
无弃替天师打抱不平，反唇相讥：“他们没见过，难道你见过不成？”
无面师只一声冷笑，并不作答。
“天井”中的寒气还在缓缓流淌，凉风拂过地面，卷起几片覆霜落叶。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幽幽道：
“幻妖万年道行，等同于九重天修为。倘若方才那两个真是幻妖，单凭其中任何一个，就足以灭掉五个八重境的天师，根本不需要另一个帮忙。”
无弃一怔。
这话……似乎不无道理。
他曾听说长生教主之所以被擒，乃是被五大天师算计，中了埋伏。饶是如此，长生教主仅凭一己之力，仍将对方打得一死四伤。
倘若不用阴谋诡计，堂堂正正公平相搏，结果确如无面师所言。
五大天师毫无机会。
无弃抿了抿唇：“就算你说得对，它俩不是幻妖，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俩虽不是幻妖本体，却是幻妖的分身。”无面师稍稍顿了顿，语气幽然，冷不丁戳了句，“就像你修习的‘落影千重’一样。”
落影千重？！
无弃浑身一震，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愕。
“你居然知道‘落影千重’？！”
无面师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连‘落影千重’这个名字，都是老夫取的。”
“你还真敢吹啊！”无弃嗤笑一声，不服气地提高嗓门。
“这‘幽篁三诀’明明是我苍氏先祖所创，你吹牛也不怕咬到舌头！”
他已经俨然以苍氏后人自居。
他在雷鸣山时，曾听“落影千重”卷轴所附的残灵讲述过，“幽篁三诀”的来历——
乃苍氏先祖自创，后来赠予风圣暮颜，号称古今天下剑诀第一！
相对于神神鬼鬼的无面师，无弃更相信卷轴残灵。
人家没必要骗我。
无面师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驳斥。
只是双手往身后一背，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让白色面具静静对着无弃，语气淡淡道：“老夫给你讲个故事吧。”
“呃……非要现在吗？”无弃下意识回头，目光投向那五尊晶莹厚重的冰坨，伸手指着：“还是先把他们救出来吧！”
五位天师被封在寒冰之内，双目圆睁，一动不动，彻骨寒气裹着他们的身形。
若换作寻常修士，无弃肯定认定已经死透了。但他们毕竟是天师，修为深厚，远非常人可比，仗着自身雄浑灵炁护体，或许还能撑上一阵子……
或许吧。
无面师轻轻摇头：“没关系的，用不着救。”
无弃稍稍松了口气：“你是说他们会自己脱困？”
无面师不置可否，转回话题：“老夫再问你一遍，到底听不听故事？”
他压低语调，威胁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无弃眼珠一转，试探着问：“听了有什么好处？”
无面师只淡淡道：“你还想不想离开这里？”一句话，立刻掐住了对方的七寸。
这话一出，无弃立刻识相服软，用力点点头：“那你说吧，说吧……”
无面师抬手，指尖幽色微光一闪！
无弃只觉眼前一阵恍惚——
刹那间，周遭一切仿佛被凝固住。
耳边万籁俱寂。
彻底的安静。
风声戛然而止，树叶不再摇曳，冰层的不再冻结脆响……就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抹去了。
他疑惑地抬起头。
“天井”上方碧蓝长空，白色云朵不再游走！一朵一朵，一动不动地悬在原处，轮廓清晰，边缘分明，好似……
一幅画。
整个天地，包括他自己，都被人裱入了画框。
他再一低头——
方才空无一物的粗枝地面，悄然多出一方石桌，古朴粗陋，表面带着风化的斑驳纹路，边缘坑洼不平。
而无面师，已经安然坐在石桌对面，袍袖垂坠，静如雕塑。
无面师抬了抬手：“坐吧。”
无弃咽了口唾沫：“有什么就说呗，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嘴上嘟囔着，走到石桌边，双腿交叉，屈膝往下坐。
屁股还没触地，赫然发现下面多了一张青色竹席！
他顿时一个激灵。
不会有陷阱吧？！
后背瞬间绷紧，猛地收住力道，屁股悬在离地三寸之处，不敢落下。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戳了戳竹席。
凉凉的，滑滑的。
只是最普通的竹席，除了有点冷，并没有别的感觉。
无面师淡淡道：“你如果想蹲着听，也行！”说罢，宽袖轻轻一扬。
唰！那张竹席就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我才没那么傻呢！”无弃撇撇嘴，也不顾什么礼法规矩，大大咧咧盘腿坐下，“好了，你现在可以讲啦。”
无面师并不着急，抬手理了理袖管上的细微褶皱，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悠远，仿佛从遥远的别处传来：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无弃不合时宜追问：“多久以前？”
无面师没生气：“不算太久。”
“哦。”无弃点点头，“你继续说——”
无面师从袖管里伸出枯瘦的右手，在面前石桌上虚空一点：“时值乱世，妖邪横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眼看着天下将毁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像一双无形的手展开画卷，整片天地都在这幅画卷之中。
四周死寂无声。
一切凝固不动，只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这幅画卷中，一字一字，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