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师的声音从白色面具后缓缓流出，低沉悠远。
“……正所谓，乱世自有英雄出。”
“有五位上古先民首领，天赋异禀、聪慧过人，从平平无奇的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之中，参悟出天地之根本，从自然万物吸取灵炁，与强大的妖邪相抗衡。后世尊他们为——”
无面师正说得津津有味，兜帽微微晃动，声音抑扬顿挫：
“行啦！”无弃却冷不丁打断：“后世尊他们为‘元初五圣’！”
他越俎代庖，继续说下去。
“在五圣带领下，历经数百年大战，尸妖几乎被剿灭殆尽，少数侥幸逃脱，躲进深山大泽，不敢再兴风作浪，世间总算归于太平。”
“然而，人终有一死。七圣死后——”
“咳，不是，是五圣死后。”无弃轻咳一声，自己纠正了一句，接着往下讲：
“忧心尸妖卷土重来，魂魄久久不灭，化作无数魂元游荡人间，寻觅子孙后代中悟性高者，寄附其身，让自己超凡本领得以传承。这些被圣魂寄附的后代，统称‘圣裔’！”
“数千年来，举凡天下大事，风云际会、分分合合，莫不与之息息相关，”
无弃学着说书人的口吻，一边双手比划一边娓娓道来，抑扬顿挫，讲得绘声绘色。
无面师一声不吭不打断，悠然坐在石桌旁，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白色面具一动不动，直到无弃讲完末尾。
啪！
无弃煞有介事地一拍石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眉梢一挑，下巴高高扬起，神色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嘻嘻，怎么样，我讲得是不是比你更好？……切，‘元初五圣’的故事还用你跟我说啊？”
他大拇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五岁就会背啦！”
无面师从白色面具后面，飘出一阵嘿嘿低笑，听不出喜怒，透着几分诡谲：“你可知——这个故事，有两个版本？”
无弃脸上的兴致瞬间淡了，不耐地摆了摆手：“别说两个，就算二十个版本我都听过！你要有兴趣，我还能编出二百个！”
“喂，你到底有没有正经话要说？若是没别的要紧事，我先去把那五个老头子救出来。再晚一点，我怕他们冻成肉干。”
说着，他身子一沉，便要起身离开。
手刚刚撑上石桌，忽觉手腕猛地一紧。
原来被无面师一把攥住了！
别看那只手干瘪如柴，枯瘦无肉，却硬得像一副铁钳，力道大得惊人，顺势轻轻往下一压。
“急什么啊……”
咯咯咯，咯咯咯。
无弃的腕间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股钻心的酸麻剧痛直窜脑门，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生怕手腕被硬生生折断，只得顺着那股力道，乖乖坐了回去。
“哎哟哟，松手松手！”
“好好好，我坐下我坐下，那你讲快点，别净说些没用的废话。”
无面师缓缓松开五指，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老夫从来不说废话。接下来要讲的这一版，你肯定从未听过。”
他语气陡然一变！
原本低沉悠缓的嗓音，霎时变得又轻、又冷、又慢，仿佛从万年寒潭底部，一缕一缕地渗上来。
周遭凝滞的空间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
无弃莫名地脊背一凉！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噌地直冲天灵盖！他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耳边恍惚又响起咔咔咔的结冰声——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四下扫了一眼。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还是凝固的云，叶还是静止的叶，五座冰坨还立在原处，冰坨里的老者瞪大眼睛……仿佛一切都没改变。
可那股寒意，却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他后颈，久久不散……
无面师的声音，幽幽响起，声音压得更低：“很久以前，有个可怜的家伙，被困在一处局促逼仄阴暗的角落……”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斑驳石桌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描摹那片无边黑暗。
“那里，没有朝暮轮替，没有四季流转，没有半缕微光，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寻找出路离开，无休止地寻找，时时刻刻，一刻也不曾停歇。”
无弃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直到某一天，忽然，他凭空打开了一扇门。”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逃了出来，来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同样一无所有，但是，空间宽广辽阔，远胜先前那处囚笼。”
“他决定给自己建造一个新的家。”
“于是——他吐出一口气。”
“清浊二气混作一团。清者质轻，缓缓升腾，化作苍苍天穹。”无面师缓缓抬起手掌，虚虚向上一托，动作舒缓，仿佛亲手重演开天的景象。“浊者质沉，缓缓沉降，凝成厚重大地。”
“彼时天地并未凝固，时而上下倾覆，相互交融、撞击，化作五种元灵——这便是金、木、水、火、土。”
“五灵散于天地之间，化作连绵群山、苍茫林海、江河湖海……”
“又孕生出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万千生灵自此在这片天地繁衍生息。”
听到这里，无弃再次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前面那段“被困的家伙”，倒还真没听过。可后面这些，不就是“太初分二气，二气化五行”的老掉牙故事么？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完全没有半点儿新意！
他撇了撇嘴，正要开口。
无面师忽然抬起手，将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放在白色面具上嘴唇的位置。
“嘘——”
刹那间，无弃只觉嘴唇一麻，仿佛被无形之物缝合住，张不开嘴了！
“唔！唔唔！”
他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抗议，双颊鼓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面师的手指缓缓移开，声音愈发轻缓，愈发森冷：“生灵繁衍，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空间，再次变得拥挤。”
“之前压抑的阴影袭上心头，于是……”
无面师话锋一转。
“那个家伙，决定杀死这些创造出的生灵。”
“他毫不留情地屠戮！”
“杀着，杀着……又觉得太无聊。”
无面师顿了顿。
面具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于是，他变出了七个分身，替自己动手……”
话音落下的刹那——
天地骤然变冷。
无弃僵坐在地上，嘴唇麻木，一颗心咚、咚、咚，越跳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