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
风，停了。
奔腾翻涌的乌云，如潮汐般无声无息退去，一缕缕、一片片，从“天井”上空褪尽。
天空重新放晴。
苍穹澄澈清明、碧蓝如洗，淡淡的天光温柔洒落，静静照在树梢，仿佛方才那场明暗变幻的诡谲风暴，从未发生过。
面具背后的那团刺目白光，也渐渐黯淡下去，终于，无面师的整个面庞，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无弃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去——
嗯？
他略有些失望。
没有兽面，没有獠牙，也没有诡异的漩涡黑洞……
面具之下，平平无奇。
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老者面孔。
不过，五官仍然模模糊糊，好似眼花时看出的重影，再怎么凝神细看，也都看不真切。唯有那一头白发、两道白眉、一绺白须，再清楚明白不过。
的的确确，是一位老者。
无弃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可紧跟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又从心底浮了上来。
这张脸……
怎么这般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绝不是小时候！
确切地说，就在几个月之前。
到底在哪儿呢……
无弃皱紧眉头，绞尽脑汁，把近一年走过的地方，一个一个翻出来，鱼梁城……子归城……栖篁城……还有雷鸣山……赤潮城……皇宫……
他回忆了许久许久，就像在浑浊的河水里摸鱼，明明看见一道影子在眼前游动，伸手去捞，却又从指缝间滑走，怎么也捞不起来！
这老头，到底是谁？！
无弃越回忆越好奇。
老者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双模糊的眼眸中似有笑意流转。
“想起来了么？”
声音温和，慈眉善目，与方才无面师的冷漠傲慢，简直判若两人！
啊？！
无弃脑中轰然一闪。
这不就是——
他每次破境飞升之时，在幻梦中见过的那个老头吗？！这老家伙，次次都让我猜骰子！猜对了就用骰子砸我，然后我就……嘿嘿，过关飞升！
而镜中人曾说过，他叫……叫……
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无弃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喊了出来：“太初之灵！你是太初之灵！”
老者摇了摇手指，不紧不慢：“你不能用一片树叶，称呼整棵树。也不能用一根羽毛，称呼整只鸟。更不能用一滴水，称呼整片大海。”
无弃一愣，张大嘴巴：
“你……什么意思？”
老者慢悠悠道：“整个世界，都是太初之灵创造的。你是，老朽是。”
他抬手，转身朝那五尊冰坨轻轻一扫：“他们，也是。”
又朝满目苍翠的树木轻轻一扫：
“它们，全都是。”
“但你不能称呼任何一个为‘太初之灵’。”
无弃彻底懵了，只觉得脑子里的浆糊越搅越稠，索性直来直去：“如果你不是‘太初之灵’，那你是什么？……总归得有名字吧？”
老者抚须摇摇头：“老朽并无名字，所以你看不清老朽样貌。”
他接着又道：“只是太初之灵的一个分身而已。当它想与谁对话时，老朽就会出现谁的面前。”
“‘太初之灵’……想跟我对话？”
无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相信。
这就像走在大街上，一位算命先生突然拉住你的手，告诉你原本命中大富大贵，可惜一时误入歧途，只需要区区几两银子，就能指出正确的道路。
老者微微一笑：“老朽只是它的传声筒，无法揣度它的心意。”
无弃被这绕口令似的话，绕得头晕眼花，索性一摊手：“那你就直说吧！‘太初之灵’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老者收了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时候到了’。”
无弃一愣：
“什、什么意思？”
老者的声音，陡然放缓，一字，一句，仿佛从天地深处传来：“‘太初之灵’告诉你——”
“时————候————到————了————”
无弃如坠云雾，完全不知所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到了？”
老者忽然脸色一沉！
霎时间！
晴朗的天空再度乌云密布，铅灰的云层轰隆隆压下来，阴风四起，霜叶乱旋！那张慈祥模糊的老者面孔，也随之冷凝下去，换了一副冷漠阴鸷的神情。
连声音，也变回了无面师的声音：“你的记性可真差啊。怎么忘了老夫刚刚跟你讲过的故事？”
无弃心头一凛。
无面师重复道：“……暗夜分身越来越少，白日分身越来越多。每隔一段时间，‘太初之灵’就会再创造一批暗夜分身。”
“切，什么暗夜分身，分明就是尸妖嘛！”无弃忽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太初之灵’要再创造一批尸妖？！什么时候？！”
无面师幽幽道，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就是——现在。”
轰！
无弃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尸妖……尸妖变少了吗？”他急急追问，“我、我没觉得啊！这两年闹得不是很凶么！”
“那是你孤陋寡闻。”无面师冷冷道：“而且，不只是尸妖变少，人也太多了。”
他神情幽然，目光越过无弃，望向“天井”之外那茫茫无际的天地：“若不是二十年前，旸氏造反，天下大乱，死了数百万人，这一刻，早就该到来了。”
无弃顿时骇然，脊背发寒：“你的意思是，如果当时没死那么多人……尸妖，已经被释放？！”
无面师点了点头：“数百万条人命，换了二十年时间。现在——不会再延迟啦。”
他抬起枯瘦的手，遥遥指向身边那株沉默伫立的羁灵木：“这，就是尸妖进入人间的大门。”
无弃顺着望去。
只见那株古木枝干虬结，垂丝如缕，在阴沉的天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暗影，仿佛蛰伏着一头洪荒巨兽……
蓦地从他心底浮起四字谚语——“鬼门洞开”！
无弃失声惊问：
“这是……这是鬼门？！”
无面师淡淡道：
“也叫——‘玄渊之门’。”
说话间，他已缓缓站起身，踱至羁灵木前，将右掌轻轻按在黝黑的树干上。
动作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就像不经意间，往门框上随手一搭。
嗡————！！！
刹那间，一阵刺耳至极的嗡鸣声，轰然炸响！
整株羁灵木剧烈震颤！空气随之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霜叶簌簌而落，连无弃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嗡嗡发麻，牙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