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羁灵木。
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好似一张蓄满力道的硬弓，连呼吸都紧紧敛住。
他在等。
等着无数尸妖从那扇看不见的“门”里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吞噬万物！
也许，只需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会被这帮怪物啃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倘若真如此，再多的挣扎也是毫无意义——
粗硕的羁灵木周身，五色幽光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那幽光深处，仿佛密密麻麻有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静静地窥伺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无弃的心跳如擂鼓一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咚咚咚……像落入陷阱的幼兽，不断撞击着胸腔。
然而，那刺耳的嗡鸣声，却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无弃起初还以为是幻听，凝神屏息，仔细聆听——
却发觉，真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四周一片寂静，霜叶垂落，冰坨伫立，仿佛一切都不曾变化。
全都是一场虚浮的幻景。
那扇“鬼门”，没有一丝一毫的迹象。
无弃转头望向无面师，眉峰拧起，眼底满是迷惑，声音微微发颤：“怎……怎么回事？”
无面师神色淡然，语气漫不经心：“开门，需要钥匙。没有钥匙，门当然不会开。”
“切！”无弃不屑地撇撇嘴，涌上一股被戏耍的恼火，没好气道：“那你装模作样搞的跟真的一样，害得小爷紧张半天！钥匙呢？”
无面师道：“钥匙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无弃。
无弃一愣，下意识瞪大眼睛：“……你、你觉得钥匙在我身上？”
他手一扬，嗤笑：“别扯了！钥匙怎么可能在我身上！”
无面师不吭声。
“你不信？”无弃啪啪拍了拍自己的衣襟、袖口，抬着下巴，一副坦荡模样：“不信你尽管搜！”
“不必搜，老夫已经看见了。”无面师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无弃慌忙低头，上下打量自己，甚至疑神疑鬼地转头，望向自己身后——
什么都没有。
别说钥匙，连根草棍都没有。
“你少拿话诈我，我身上哪里有什么钥匙？”
无面师微微一笑，一字一句：“你，就是，钥匙。”
无弃瞬间头皮一麻！
轰的一声，脑子里炸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这家伙……不会是要把老子献祭了吧？！
哪是什么狗屁钥匙，分明是祭品啊！
他顿时恍然大悟，难怪这家伙会千里迢迢把自己带到这里……难怪冻住了五大天师，却独独留下自己一个活口……
感觉自己就像只待宰的肥羊，从京城一路圈养到这里。
无弃把心一横，梗起脖子，破罐子破摔：
“要杀要剐，随便你！小爷但凡皱一下眉毛，就是你养的！”
无面师摇摇头：“你误会了。老夫完全没有杀你的意思。”
无弃颇感意外，稍稍松了口气，眨了眨眼：“那……那你想干嘛？”
无面师抬起枯瘦的手，朝羁灵木一指：
“你把手按在羁灵木上。”
无弃有些犹豫，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无面师幽幽道：“怎么，你怕了？”
“小爷怕个屁！”
无弃被激得脖子一梗，大步上前，伸出右掌——
啪，掌心结结实实按在羁灵木上！
呜————
羁灵木再次发出了声音。
可这次不同。
那声音低沉舒缓，婉转悠扬，非但没有半分刺耳，反而像极了优伶的吟唱，一声声，一阵阵，抑扬顿挫，回环往复，在空旷的“天井”中袅袅荡开……
无弃不禁听得入了神。
掌心，酥酥麻麻。
隐约间，一道暖流自掌心钻入，顺着经络，缓缓流淌，流过手腕、手臂、肩头……流遍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好似寒冬腊月里，整个人浸入一池温热的泉水，暖意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说不出的舒泰，说不出的熨帖……
可这舒泰之中，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暖流，悄无声息地探进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查看他血脉深处的秘密。
又仿佛整株羁灵木，正通过他的掌心，倾听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体内灵炁的流动……
像是打招呼，嘘寒问暖。
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隐晦的相认。
无弃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任由那道暖流在体内自由游走。
而羁灵木上，五色幽光渐渐变亮！
亮光深处，无数奇形怪状的符文浮现出来，一个个、一串串，沿着木身缓缓流转，五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木身上端，叶片上覆着的霜雪，迅速消融，化作细细的水流，顺着虬结的枝条淌到木身，再垂直往下流淌：
还未落到地面，便化作无形，消失不见。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光秃秃的枝条上，一颗颗嫩芽冒了出来！
起初，只有米粒大小。而后，越来越大，越长越饱满，化作无数个花苞，缀满枝头。花苞轻轻颤动，一层层，一瓣瓣，渐渐绽开……
刹那间，无数花朵盛开了！
红的如火，白的似雪，紫的若霞，黄的赛金……五颜六色，鲜艳夺目，在幽光的映照下，灼灼生辉，仿佛把整个天地都点亮了！
无弃惊叹得转动目光，从枝头看到枝梢，直看得心潮澎湃，连呼吸都忘了。
好美……
只是这份绚烂短暂得如同泡影。
片刻之后。
花瓣忽然散开了！
如雪一般，纷纷扬扬，漫天飘落，还未落地，便已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枝头，又变得空空荡荡。
无弃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谁料下一瞬，枝头再次萌发出嫩芽！米粒、花苞、绽放……
凋零、飘落。
再次，空空荡荡。
随后，又再次冒芽……
如此循环往复，一日一日，一季一季，仿佛把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压缩在了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一次，两次，三次……
繁华起灭，转瞬成空。
无弃看得越来越无聊，渐渐失去了耐性：
“根本没用嘛！你是不是弄错了？”
无面师静静望着那循环不休的花开花落，缓缓道：
“别着急。你只是半把钥匙。”
“还缺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