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
痛快什么？
给他自己的身体五马分尸拆吃入腹死个痛快吗？
桑禹顿时连狗都顾不上摸了，连忙伸手制止：“哎哎哎哎别！别动他！”
大黄疑惑道：“王，您不饿吗？”
桑禹一脸高深莫测：“我都这实力，七天七夜不吃不喝都没问题！”
大黑开心的汪汪两声，兴冲冲拿刀：“太好了！王不饿，那我们可以吃了！”
“哎哎哎哎！等等！”桑禹再次阻拦：“区区兔子有什么好吃的？又吃不饱，你们还不如弄点别的吃的去。”
然而听见他的话，狗族中唯一化形的三位狗妖脸色忽的黯然下来，面上浮现窘迫尴尬、羞于启齿的神色。
大黄垂头低眉，低落的声音有点难堪：“王......我们这里没有别的吃的。”
桑禹起疑道：“那你们刚才说准备了好吃的，骗我呢？”
大黄脸上的难堪更重了，他双唇嗫嚅着没说话，大黑和大白也低下了头。
后方几十只大狗小狗也不吵不叫了，安安静静的站着，尾巴垂在地上。
反而是刚才被桑禹抱在怀里温柔抚摸的小狗崽看不懂其他同族的脸色，以为是要开饭了，积极的从岩石角落里咬着一片大叶子，哼哼唧唧的费力拖了出来，一直拖到了桑禹面前。
桑禹一低头，这才看清这些狗妖所谓的“好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有两个人并肩躺下那么大的巨大叶子上，盛着一堆仙人掌、仙人球以及枯草之类对于食肉妖兽而言毫无营养和口感可言的植物，唯一的蛋白质居然还是蝎子、臭虫、蜘蛛等巴掌大小的虫子，大部分早死透了，被晒成了干，只有很小几只还活着。
肥嘟嘟的身体半死不活的扭来扭去，被几只很小很小的狗崽子围着、逐渐淹没在瀑布般的口水中。
大黑立马将这几只嘴馋的小崽子拉开，然后小心的护在叶子旁边，看见哪只没规矩想靠近偷吃的族人就恶狠狠呲牙。
桑禹看着这片漫天黄沙糊眼的岩石地中唯一的一抹绿色，感觉他们在跟自己开玩笑，手摊在半空，两眼瞪大：“这就是你们的好吃的？”
大黄实在是没脸，他蹲下身两手无处安放的搭在膝盖上，像极了村子里蹲在路边上的老人。
“王，其实这是我们攒了一年的食物。”
桑禹不可思议的看着地上这些难以入口的东西，实在是难以相信这点玩意儿是眼前数量足有快一百只的庞大狗群的珍贵口粮。
他终于提起注意，重新仔细观察这些狗妖。
作为狗族中算是强者的三个化形妖，大黄大黑和大白跟桑禹之前在兽城见过的那些妖那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虽然个子高大，看起来强壮，但仔细一瞧，肩膀上凸起的东西根本不是饱满的肌肉，而是经历过什么厮杀后未能好全的伤疤，几乎身上每一处都有，因为没能抹药治疗，导致伤口处鼓起，在身体上留下了一片片蜿蜒凸起。
再一看他们的脸，一个个皮肤黑黄，皮毛枯燥，腮边一点肉都没有，甚至还瘦的凹进去，明显一副很少吃饱饭的样子，连衣服都是叶子做的。
更别说那些没有化形的狗了，不管大狗小狗，全是瘦溜溜的，肋骨清晰可见，在看见桑禹的时候虽然热情的叫，但声音都有气无力。
桑禹蹲下身再次抱起在自己脚边不停舔舐的小狗崽，这一掰开嘴才发现里面尖尖、早就结实的牙，这才明白，它们根本不是刚断奶的小狗崽，至少有四五个月大，可因为断奶之后从没吃过什么有营养的食物，这才发育滞缓，一直都是幼崽的模样。
“呜呜呜呜汪汪......”
小狗崽似乎饿坏了，在他怀里一直挣扎着想出去，饿的有点无神的黑眼睛直勾勾的顶着旁边的蝎子干，口水流了他一手。
好歹也是能化形的妖，怎么整个族群会混成这样？
妖界也有贫民窟之类的地方么......
桑禹沉默了，他曾经跟狗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如今看见别的狗过得这般可怜，哪怕是妖，他也于心不忍。
安静中，有馋的受不了的狗跑到地上桑禹本人的垂耳兔身体旁不停低声呜呜叫，把头压在地上，眯着眼睛朝这边桑禹做出标准讨好示弱姿势，那意思俨然明了。
大黄也咽咽口水卑微恳求道：“王，您要是不饿的话，能不能留给我们吃，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一堆大大小小的黑、棕色狗狗眼渴望又期待的望着桑禹，里面祈求的情绪让他招架不住。
桑禹默不作声的来到自己的身体旁，蹲下身叹气说：“这个妖我留着有用，你们不能吃。”
此话一出，他清楚听到一阵极力压抑却仍然此起彼伏的失望呜呜声。
性子直率的大黑有点不甘心：“王，求您了！这里几只要喂奶的母狗，再不吃肉没有奶水，小狗要饿死了！”
“闭嘴！”大黄突然出声严厉呵斥，即便同样心有不甘，可因为最了解黑水狼族这位狼王的脾气，所以不论怎样都不敢冒犯对方，哪怕得不到对方庇佑，也不能得罪。
大黄低头对着其他族人说：“王说留着这只兔子，那就谁都不能打这兔子的主意，今天是王到来的日子，为了庆祝，今天你们想吃多少虫子都可以。”
大白闷闷不乐的小声嘟囔：“吃了这顿又能怎样？全吃光了又得饿好多天......”
大黄蹲下身，装作没听见，极力掩饰眼中的落寞后强装开心的开始给其他族人分配食物，他刚朝着那些干瘪的虫子干伸出手，面前却突然被人递过来了一只鸟腿。
这只鸟腿可不小，足有两只人手大，羽毛是处理干净的，断口处还能明显看出除了肉外的一层肥厚的油脂。
扑面而来的香味立马勾的大黄不停咽口水，他猛地抬头，顺着这只递肉的手看到了桑禹浅浅的笑。
此刻的桑禹仍然顶着雷戈那副凶巴巴不好惹的脸，却眉舒目展，虽没有明显的洋洋笑意，却因为眼里那发自内心的和善让这张恶狼面孔浮现出少有的温和。
“我这里有别的吃的，放心，管你们吃饱。”
多亏有那几天沐辰锲而不舍的打猎往洞口放吃的，桑禹才能靠着自己储存的几十个蛋和好几只猎物以及无数鸟禽和鱼，再加上自己来妖界之前就储备的肉干等干粮，让这群饥肠辘辘的狗妖吃了前所未有的一顿饱饭。
“多亏王慷慨，要不然我们真就饿死了！”大黑吃的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囊囊，忙碌的舌头还不忘腾出空疯狂感谢桑禹的慷慨。
大黄更是眼泪汪汪的带着一众狗妖当场向桑禹发誓效忠：“王！您今天让我们吃了顿饱饭，往后不管您让我们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们绝对不带犹豫！”
“我这一身本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暂时用不到你们，先吃吧。”桑禹笑笑说完，继续给小狗崽们烤热乎乎的鸟蛋。
小狗崽子们吃的可欢了，一会儿啃两口鱼，一会儿撕一块鸟肉，然后拿香香硬硬的肉干磨磨牙，最后才闷头嚼吧嚼吧热乎的鸟蛋，一边吃一边尾巴甩的跟风火轮一样。
其中有一只早就吃的肚皮圆滚，撑的不能再撑了，却仍然不死心的把嘴往肉上拱，企图再往嘴里塞几口。
桑禹越看越想笑，伸手将其抱起来，手指戳戳它撑的硬邦邦跟球一样大的小肚皮，教育道：“狗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小心肚子爆炸。”
大黄笑笑：“王，他们这是饿怕了，要是您走了，我们说不准直到死都再也吃不上这样一顿丰盛的饱饭了。”
这倒提醒了桑禹，他终于将内心的疑惑表达了出来：“既然这里找不到食物，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森林里那些妖为什么排挤你们？”
说到这儿，闷头猛吃的三只狗妖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深深叹了口气。
大黄咽下嘴里的肉，低声解释道：“我有记忆开始，我跟我的族人就在这里了。”
“千年以前，前任妖皇烛九那只狐狸还未上位的时候，妖界的妖皇来自黑水狼族，我的祖先曾是对方身边最忠心耿耿的部下，不论妖皇吩咐什么，我的祖先只会执行绝无二言。”
“但是后来，妖皇出事重伤而死，妖界爆发夺位乱斗，后面烛九才上位。”
“没想到之后妖界竟然传言，是我的祖先背叛了老妖皇，暗中偷袭才导致妖皇重伤不治。”大黄声音突然愤慨，双拳攥紧，满脸不甘，“然后我的祖先就被各种追杀排斥，最后被赶到了这个荒凉的地方，哪怕好几百年过去，只要我们想要离开这里向外谋生，外面的妖族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追杀我们，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
桑禹听着，心里有了猜测：“所以其他妖族针对你们，是因为现在黑水狼族仍然觉得你们是叛徒，纵容其他妖兽欺负你们对吗？”
三只狗妖突然跪在他面前，头用力磕地，声音无比诚恳道：“王，我们发誓，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绝对是谣言！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主子，您一定要相信我们！狗族绝对忠心！只要您肯接受我们，我们就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狗是最忠心的，桑禹比任何人都相信，可问题关键就在于，他这个冒牌货相不相信没有卵用，得雷戈这个正主相信才有用。
望着这一片好不容易吃饱一次的可怜狗子们，桑禹犯了难。
他总不能让沐辰到黑水狼族披荆斩棘干掉雷戈然后为狗族正名吧？
那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沐辰终究还是要跟他回修真界的，两人一走，估计狗族还得跟以前一样挨欺负。
狼族势利眼墙头草，这一点雷戈已经在他面前念叨了无数遍了。
“汪呜呜......”
一只吃饱了的大狗拖着大了两圈不止的肚子凑了过来，摇着尾巴靠着桑禹的腿边窝下。
桑禹低头，像摸其他狗一样随意摸它圆滚滚的肚子，然而却在碰到对方的肚皮时，忽然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弹动了下。
这是只怀了孕的母狗，看样子就快生了。
骨瘦嶙峋的身体中，是好几只即将降生的脆弱生命，是这个族群又一批后代，但要是没人帮它们，它们注定会过上饥肠辘辘的生活，扛得住就蹉跎数年，扛不住估计会被母亲含着泪咽进肚子里化成奶水哺育其他兄弟姐妹。
桑禹温柔的摸摸它细长的脑袋，然后轻轻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去歇会儿，没事别过来打扰。”
大黑拍着胸脯表示：“王您放心休息，我们保证没人打扰您！”
桑禹点点头，俯身扛起自己还在昏迷的身体，带着心里刚生出的主意回了山洞。
岩石林基本上没有洞穴这一说，到处都是巨石重叠，唯一狭长安全能避风遮雨的洞穴被狗族让出来给了桑禹。
他走到尽头，将自己的身体靠墙摆成坐姿，然后掐了个火。
明亮的火光下，桑禹看着面前自己沉睡的脸，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人很怂，因为在现代吃亏吃苦吃出了阴影，所以从穿进书中后永远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爱谁谁往前冲爱谁谁当英雄反正我就当缩头乌龟苟且偷生”的心态，把这个身体照顾的非常好，基本上从未出过岔子。
唯一一次主动伤害自己，还是那回豁出去帮萧玉书解围那次。
现在马上要有第二次了。
“啪！”桑禹抬起手，咬紧牙关，干净利落的给了自己的身体一个耳光。
一声过后，整个山洞陷入了安静。
桑禹脑袋上冒了汗。
尼玛的可恶啊一巴掌居然打不醒！
他心疼的揉了揉面前自己那张发红的半边脸，狠下心又给了几巴掌，一声比一声响。
“操你妈的谁敢打老子！”
终于在脸被打肿后，心在滴血的桑禹听到了雷戈吃痛的臭骂。
雷戈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捂着脸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然后才咬牙切齿双眼冒火的瞪人，结果这一瞪，他傻了眼了。
看着面前顶着自己脸的桑禹，脑袋本就有点昏沉的雷戈直接呆滞了，盯着桑禹看了好几眼后，才试探性的歪头喃喃道：“你谁啊？”
桑禹跟他一起歪头：“你。”
“我谁啊？”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