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徽从内阁一路走回府,街头巷尾都是谈论工匠要被问斩的声音,皆是义愤填膺,想来很快会传到谢彦耳中。
高观应该是罪责难逃了,可心中却没有成功的喜悦,而是一种莫名的空虚。
有些东西越来越近,有些却越来越远。
清晏天黑时才回来,见院里灯也没有点,赵令徽歪着脑袋躺在摇椅上,不自觉放轻了动作。
她像只窝在墙头上的黑猫,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
工匠和衙役斗殴的事才传到将军府没多久,再收到消息高观已然成了阶下囚,短短一日,绍王失去了一条臂膀,太子因为检举有功,受了嘉奖,成为最炙手可热的皇子。
周离顾说她聪明,但清晏不觉得,觉得是狡黠,以为这个词才配得上这只蛰伏的猫。
赵令徽感觉脸上传来酥痒的感觉,睁眼看见一张神情复杂的脸。
“醒了?”清晏贴了下她的面庞,“很累?”
赵令徽抵住他的胸口嗯了一声,“是很累,别闹。”
“赵大人辛苦了。”清晏没停,“我没闹,犒劳一下赵大人。”
赵令徽来不及反抗,被抓住双手吻住唇,紧接着又被从摇椅上抱了起来。
抱孩子一样的姿势让赵令徽浑身立马烧起来,咬牙瞪他。
“赵大人难道不知,这时候瞪人,更像是一种诱引?”
欲加之罪,赵令徽懒得再去争辩,索性低头吻上那张让人烦闷的嘴。
意乱情迷,才能避免杂念横生。
下了一整夜的暴雨,里屋的窗子没有关,雨水将小桌上的书都浸湿了。
赵令徽起身绕过屏风,见他坐在外间的窗前目不转睛望着外面,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连中裤都没穿,露着一节修长有力的腿。
真是越发不知羞耻。
但有时候赵令徽又觉得,他是刻意诱惑。
赵令徽拿出干净的衣服,他自院中收回目光,问道:“今日休沐,带你去泛舟,去吗?”
“去哪里?”赵令徽穿衣服的手一顿,“今日恐怕还有大雨。”
“雨中泛舟别有一番风味,虽然是雨季,淄河的水并不急。”清晏起身自后面搂住她,“日日紧绷着,今日放下琐事,歇一日。”
赵令徽应声,推开他重新挑了一身竹青的衣服换上。
邕河贯穿整个大齐,由北边起,流经南边又蜿蜒回到北边,最终流入兴尤境内,在南边时水势湍急,接近京城反而变得温情脉脉,平日里泛舟的打渔的络绎不绝。
出门前清晏收了一堆东西,路上买了糕饼,到了码头又让赵令徽去准备鱼竿鱼饵,像是想在船上长住。
“今日要在河面上过夜?”赁来的乌篷小船在河面上泊下来,赵令徽问。
“夜里邕河渔火星光,也是一桩美景。”清晏绑好鱼线,捡了几块细碎的炭火出来准备生火。
他生火,赵令徽干脆拿了鱼竿挂上鱼饵坐在船头,杵着腮帮等鱼上钩。
火炉生起来,清晏在她身边坐下,“邕河有青鲤,肉质鲜嫩肥美,炖汤不错,烤来也格外香,若能钓上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旧日他去延城前,邕河俩人也时常来,可惜从未钓上来青鲤。
邕河是大齐最宽最长的一条河,六十年几乎没有变化,但河面上打渔的船减少了,取而代之是吃水更深的大船。
以前邕河养活了沿岸无数渔民,后来朝廷下令,打渔需要官府出具的文书,能入江河湖海打渔的百姓便减少了,连水面也成了达官权贵的地盘。
一艘大船从旁边驶过,水波让小船剧烈晃起来,赵令徽抬头看着站在甲板上的桨手,摇头道:“青鲤都被网捕了,恐怕钓不上来。”
“用这个试试。”清晏转身去船篷里提出食盒打开,取出了一盘糕饼,“将这个混到饵料中。”
食盒是路上去糕饼铺买的,里面有许多种不同的糕饼,这碟透着酒香的是醪糟饼。
“难怪路上你要去买吃食。”赵令徽捏出糕饼揉碎在饵料中,“青鲤爱吃醪糟?”
“嗯。”清晏垂眼道。
当年来了几次邕河都没钓上来青鲤,清晏耿耿于怀,去了延城后见城也有人卖青鲤,便问了怎么能钓上来,这才知道青鲤爱吃醪糟。
第一年随周征回京述职,清晏带了一桶青鲤回京,可惜路上一条也没能活下来。
青鲤爱吃醪糟,但正如赵令徽所说,鱼都被网捕了,没那么容易钓。
小船在水面上晃荡,本该下雨的天却慢慢散开了乌云,露出一缕阳光。
夏日的阳光毒辣,清晏撑开伞坐在赵令徽旁边,和她一起盯着垂在水面的鱼竿,互不言语。
远处不时有鱼跃出水面,可它们像是知道周围有危险,露个头便消失了。
周围烟波渺渺,视野并不宽,但正是这种朦胧,让人有种安全感,又对前方的景色充满了期待。
昨日心中的空虚渐渐淡却,她开始期望前方永远没有尽头。
穿过层层烟波,阳光又被云层遮住,河面上有风吹过,鱼竿也跟着上下浮动。
“咬钩了。”清晏低声道。
赵令徽瞬间来了精神提起鱼竿,下面挂着的是一条不大的青鲤。
“真钓到了?”赵令徽眼中露出喜色道。
清晏将鱼取下来放进桶里,挑眉道:“我想要,不可能钓不到。”
赵令徽斜眼看他,重新挂饵下钩,再次耐心等鱼上钩。
清晏起身走进船篷,将带来的琴抱在腿上,选了首如流水般舒缓的曲子弹起来。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歌声,悠长的渔歌和清晏的琴音合在一处,不见边际的河面仿佛成了仙境。
这样的日子,曾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竟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赵令徽回头看他,只看见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光影交错间殷红的唇。
他不吝给予温柔和亲密,却永远藏在暗处,让人看不透。
午后,赵令徽大大小小一共钓起四条鱼,养在木桶中活蹦乱跳。
用过茶点后,清晏在船头摆了棋盘,俩人一直对弈到夕阳西下,河面刮来的风带上了凉意。
船尾燃烧正旺的火炉旁,他手起刀落掏空鱼腹,清洗后串在竹篾上烤,火炉中冒出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赵令徽看得移不开目光,却屡屡强迫自己扭头,不要陷得太深。
茶水无法抚平喉咙的干涩,解药就在不远处,却不能触碰。
这样的平静和谐,每一次都让她无力抵抗,爱意似在这一刻达到顶峰,让她觉自己将往万劫不复去。
鱼很香,入口不止满足口腹之欲,心中曾经的遗憾也被填满,赵令徽小口咬着鱼肉,清晏斟了杯酒递过来,“桂花酿,可以解鱼腥。”
其实鱼没有腥味,但赵令徽还是接过一口喝了,她转头看向河面上争前恐后亮起的渔火,问他:“这样的日子,若是日复一日,你会觉得无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