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徽浑身虚软被拖回牢房扔在草堆上，刚刚提起来的那点精气神霎时消失无踪，只剩下疼痛过度之后的无尽虚软。
身体里升起灼热，像是凋尘珠发作的前兆。
真是会挑时候。
凋尘珠于身体虚弱的时候本就最容易发作，加之距上一次发作过去了许久，又没有用药，算算也是时候了。
疼痛和灼热双重折磨下，人的意志也开始薄弱，心中忽然生出无穷无尽的怨恨。
清晏他到底想做什么？
上次放任自己在宫里自生自灭，这次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却被他拦在了半路。
最重要的是，在今日之前，他对此只字未提。
只要谢彦答应重查当年账目，赵从必死无疑，何必多此一举，除非他想借此机会一举拿下肃王。
这个念头在脑中来回反复，赵令徽觉得自己又成了被他捏在手中的棋子。
对面传来赵从的声音，像是骂声又像是嘲笑，赵令徽听不清，抵抗身体的灼热和疼痛已然用尽了所有力气。
昏昏沉沉一夜，赵令徽烧得嘴唇干裂，仅剩的意识即将分离时，牢门再次被人打开，赵行简坐在轮椅上被衙役推进来，停在离草堆只有两步的地方。
“你先下去，我来问。”赵行简对衙役道。
衙役犹豫片刻，小声道：“赵公子，这人必须活着，否则于大人不好交代。”
“我知道。”赵行简道：“放心，我会替他问出想要的答案。”
衙役关上门离开，赵行简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走到赵令徽跟前看着她只剩半口气的样子，满足道：“赵令徽，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前更难看了。”
他的声音如隔千里，赵令徽尽力想睁眼看他，最终却只动了下指尖。
赵行简顿了顿，笑道：“怎么，凋尘珠发作了？”
赵令徽抓住身下的稻草，尽力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嘲笑。
赵行简不以为意，从怀中摸出瓶子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我真想在这里看着你被烧死，但肃王那边不好交代，白白浪费我一颗药。”
赵令徽万般不想将这颗药咽下去，最终也只能为了呼吸妥协。
药在喉咙里就开始融化，如冰块般一寸寸缓解身体里的炙热。
这和谢彦给的药一样，赵令徽稍稍松气，瘫软在草堆上等着药生效。
不知过去多久，模糊的意识回笼，身体也有了力气，剩下的只有手上的疼痛。
见她恢复意识，赵行简蹲下身，“赵令徽，于檀说不能弄死你，但要对付你，不是非得用刑。”
赵令徽神色未改，赵行简低声道：“秦嬷嬷的命，你还要吗？”
三个字让赵令徽心神俱震，眼中不敢露出丝毫情绪，颤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找她许久，总算在禹镇的村子里找到了人，她一家四口如今都在我手上，你还要装傻吗？”赵行简笑道。
赵令徽整个人慌乱起来，赵行简紧接着道：“还有跟在你身边那个不知道是鬼是人的东西，你是替他做事受他控制，还是他和你有某种牵连，你想让肃王知晓吗？”
赵行简这几句话，比扎进手指的银针还让人害怕，后面一句还能装傻，可秦嬷嬷一家……
“秦嬷嬷被赵从害死了一次，你还想再害第二次。”赵令徽抬眼看她，“她不过见了我一面，告诉了我赵从夫妇的那些苟且，别的她毫不知情。”
“无所谓她知情与否，能威胁你就行。”赵行简道：“我给你两个选择，回答我的问题，或者我现在离开，立刻让人杀了她们一家四口。”
秦嬷嬷的住处他说得如此清楚，说明人真在他手上。
赵令徽闭上眼，叹了一声，算是妥协。
赵行简得意一笑，问道：“赵令颐在哪里？”
“觐州。”迟疑片刻，赵令徽道：“我来京的路上，将她交给了姨母。我当时没有动赵令容，你为何还要对她赶尽杀绝？”
“我对杀她没兴趣。”赵行简道：“问出她的下落对肃王有利罢了。”
觐州离京城不远，赵令徽将她放在那里也不无可能，赵行简暂且信了她的话，又问：“春猎刺杀，太子手中掌握的证据，他接下来的计划，你知道多少，都说出来。”
“我要听真话，否则……”
“春猎不是太子所为。”赵令徽勉强维持着理智，“至于太子手中，还有肃王与兴尤商队合谋运送烟土入京的证据，接下来的计划我确实不知，我入太子阵营时日尚短，你觉得我能知晓什么？”
“有背后那个东西在，你会不知？”赵行简冷哼：“赵令徽，我耐心是有限的。”
“今日你就算把赵令颐押到我面前来问，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赵令徽道：“太子都弃我于不顾了，还会跟我交底？不过我猜，他接下来的计划，应该是利用烟土之事对付肃王，你还是快些去提醒肃王，别在我这里耗时间。”
赵行简还是不信，可再逼下去似乎也没有意义，又不能真弄死她。
“好，说说那东西是人是鬼，是何身份？”
赵令徽没回答，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如何得知秦嬷嬷还活着？”
“那就要怪你自己做事留尾巴。”赵行简道：“我母亲雇的那些江湖客，有一个没死，我到的时候还留着一口气。”
那些人身手一般，在清晏手下按理不可能留下活口，除非是他有意的。
赵令徽自嘲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他听到了我跟刘毓的对话，我这一局输得不冤。”
“现在可以说他是谁了？”
赵令徽仰面瘫在草堆上，望着照在墙上的光束，心如死灰道：“你称他为‘东西’，就该知道那不是随随便便能看见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样貌，只能听见声音，感受到他的力量。他用明昭的性命要挟我，我替他办事，别的不准多问一句。”
“你从哪里惹回这么个东西？”赵行简皱眉，“之前府里那些怪事，也是他做的？”
“四月，为了你的病去祭拜祖坟时。”赵令徽看他似乎信了这套说辞，继续道：“他想要我母亲的嫁妆，是以设计了一系列怪事。你若要报复，我带你回府，你自去找他，我是不会拿自己和明昭的命去冒险的。”
赵行简哼一声，“你先从大牢里出去再说，其余不劳操心。”
“我劝你别对肃王言听计从，否则你和赵从都会死在京城。”
“在我死之前，我一定会拉你陪葬。”赵行简眼中燃起杀意，“你杀我母亲，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不能杀你，等离开京兆府，我一定要你的命。”
“彼此……你若动明昭，只要我活着离开这里，一定杀你。”
赵行简笑着转身离开，“希望你能活着离开。”
他转身的一瞬，赵令徽眼神骤然清明，用尽浑身所有力气从草堆上爬起，拔下头上的千机簪朝着他扑了过去。
秦嬷嬷还在他手上，赵令颐在觐州的谎言虽然暂且骗过他，可他或是肃王的人去了觐州，会给卢家带来麻烦，不能坐以待毙。
赵行简身体本就不好，尽管赵令徽浑身无力，还是成功将他扑倒在地，按住他的腰背将簪子抵在他颈边。
“别动。”赵令徽大口呼吸缓解身体里的虚弱，“簪子上有剧毒，和凋尘珠一样无解，你若想死便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