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是乌塔部落的人？”
“嗯。”谢朔道：“她叫音纳。”
这个名字出口，清晏脑中浮现出一个小小身影，迈着踉跄的步子朝自己跑来。
乌塔部落位于北夷最南边，寄居地并不大，许多族人靠游牧维生，沿着沂山一带牧草丰盛的地方随遇而安。
他们的图腾，是殷红的梅花。
“你的外祖母，叫图雅？”清晏哑声问。
“你怎么知道？”
清晏没有回答，沉默着走出营帐，缓步往城楼走。
当年在沂山见到外祖，他最小儿子的小女儿刚满五岁，胖乎乎一个小姑娘，天真无邪，抱着布娃娃说那是她的孩子，叫音纳。
本以为那张脸只是巧合，不想他真是图雅的后人，难怪和自己长得如此像。
图雅和融姬便长得如同双生子一般，外祖说过，看着图雅就像看见融姬一般。
而谢彦，是几个儿子中，最像谢闻的。
世事弄人，原打算将谢朔当做傀儡，如今却要另做考虑，因为他身上流着图雅的血。
回到城楼上坐下，眺望月光下的沂山，仿佛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北夷位于最北边，除了三四个月的夏日，常年处在寒潮之中，能种的土地少之又少，全靠畜牧生存，陈留和大齐都想将其收入自己领土，除了物质匮乏，还要忍受战乱，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当年兰察看民生疾苦，找到周征想与大齐和谈通商，为两国百姓谋福，可惜北夷朝廷那些人太过贪婪，导致和谈还没有传达到谢闻耳中，便废止了。
大齐缺战马牛羊，也缺御寒的毛皮，而北夷缺粮食果蔬，若能通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有两朝君主在，和谈是不可能的，只能用拳头说话。
但就算拳头打赢了，要想让两国百姓信服，还需要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人。
当年兰察觉得，自己这个流着两国血脉，又让两国军队都信服的人最适合领头，可惜那时志不在此，没有答应。
谢朔拥有同样的血脉，却偏偏是图雅的孩子，后面要做的事，无法让他做那个傀儡。
翌日一早，周平点完兵，让要上战场的士兵吃饱喝足，又回到营帐和清晏商议战术。
点出来的兵将都是镇北军的老将士，无需训练，只需周平一句话，他们便知道要如何做。
今日一战，无论是为了让镇北军在冬日活下来，还是为了日后谋划，只能胜。
又一场秋雨落下，原本晴朗的天变得阴沉，一日比一日更冷，赵令徽穿上了舒瑜让人送来的大麾，还是感觉早晨出门时冷得发抖。
近来朝中为工部空缺的职位吵得不可开交，依旧是太子和绍王都想让自己的人上位，谢彦却想如选礼部尚书般时一般，选出一个两边不靠的人，相互制约。
朝中人才凋零，这个人没那么好选，吵了几日也不见成效。
此外，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三公和肃王谋反一事有关，可朝野心知肚明他们是肃王的人，谢彦更是早起了防备，自肃王府被封，便有意无意削减三公的权利，肃王逃跑后更是直接从三公手上收走了军符，只是明面上还没处置。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又人人想趁此机会往上爬。
如此闹到秋盛，两封急函一同送到京城，又掀起风雨。
周平到岚山不足月余，带三万兵马一举收回延城，追赶北夷驻军到了沂山脚下，令其弃械而逃。
与此同时，肃王在玉城起兵，一路往京城来，还抓了派去暗查的内阁官员。
两则消息几乎同时送到，谢彦喜忧参半，在御书房晕了过去。
晕了一日醒来后，他先将绍王召进了宫，晚些时候又叫了宫晁和孙霭入宫。
肃王谋反的消息还未传到民间，但不少耳尖的官员已然知晓，开始囤积粮食布匹，怕一旦打起仗来寒冬腊月没吃没穿。
几日间，铺子里上至精米白面，下至杂粮销售一空，卢秉礼来问赵令徽，是否还要进货。
“进。”赵令徽道：“精米白面能进多少进多少，抬高价格卖给前去购买的富户和官员，若有普通百姓来，就说没货了。”
秋收刚过，今年南方虽受了水灾，北方的收成却比往年好，并不缺粮食。而且，官员富户们屯那么多粮食，迟早要吐出来。
抬高粮价，短短几日，铺子赚了不少银子，赵令徽又让卢秉礼进了一批糙米和杂粮，屯着等京中粮食告急时卖给普通百姓。
谢彦不再信任三公，各方商议后，派了荣征将军王誉带领平西军前去清缴逆王叛军。
赵令徽得到消息时忍不住嗤笑，同张肃道：“王将军今年六十有五，还爬得上战马？”
“据传，王将军本是不想去的，可君命难违，他这些年在京中颐养，也不好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办事。”
肃王一直笼络军方势力，几乎所有的将领都和他有牵连，除了周家和早已颐养天年的王誉，竟找不出人了，真是可笑。
随谢彦去折腾，肃王也不是吃素的，王誉恐怕只能灰溜溜回来，最后还是要求到周家头上。
祸乱四起，赵令徽这几日倒是难得清闲，户部每日下职早，闲来看看书打理打理院中的花草，一日便过去了。
王誉出发这日，谢彦派小太监来，将赵令徽召进了宫。
相比前几日，谢彦的起色明显差了不少，瘫在轮椅上垂头丧气。
“陛下身体还不舒服？”赵令徽问。
谢彦有气无力看了她一眼，“政事繁杂，难免的。”
“已经派了合适的人去，陛下何必再烦恼，若伤了身体，就算有仙丹也没用。”赵令徽耐心劝道：“周将军收复延城，是件喜事，该庆贺。”
“周平没让朕失望。”说着谢彦脸上有了喜色，“以前朕不相信周家忠心，如今信了。”
这话有多假只有他自己知晓，赵令徽也懒得拆穿。
他不是信了周家忠心，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周家依旧是他手上那把刀，说扔便能扔。
“周将军会替陛下守住疆界，陛下尽管放心。”
“嗯。”谢彦点头，“今日叫你来，是工部的人选，想叫你出出主意。”
高观的家产已经清算完毕，因为没有合适的工部尚书人选，处置他的圣旨一直未下。
“陛下，我虽四处结交朝臣，心中却没有合适的工部尚书人选。”赵令徽道：“而且此事我最好避嫌，否则陛下该觉得我要替太子塞人了。”
赵令徽直言不讳，惹得谢彦轻笑，“无碍，你说了朕不一定用，参考而已。”
赵令徽思虑片刻，为难道：“我去给赵行简传旨时，见了孙若鸿，听说他在宫里受了罚？”
说起孙若鸿，谢彦脸沉下来不悦道：“你惹的祸，碍于孙家和商行，朕还不好处置他，只能小惩大诫。”
“我和他的关系，想必陛下查过，我也是被逼无奈。”赵令徽道：“我和陛下一样，奈何不了他。”
赵令徽话说到这里，谢彦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看来陛下和我心有灵犀。”赵令徽淡淡一笑：“陛下奈何不了他，是要稳定朝局，我奈何不了他，是势单力薄，但也不是谁都奈何不了他。”
孙若鸿为非作歹这些年，唯一从他手中逃脱的，只有林葭。
谢彦垂眸思虑，良久似乎还有顾虑，“林葭入仕后的确在工部待过，要胜任尚书一职，还太年轻。”
“陛下不如派人去她府上看看，或许会有改观。”
“你去过她府上？”谢彦顿时起了疑心。
“六部主事的府上，一半以上我都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