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还有孙霭，见他脸色无异，谢恂悄悄放下心来，行了礼道:“父皇，银矿一事已毕，一干事宜儿臣已经写成折子，请父皇过目。”
谢彦示意曹闵将折子拿上来，欣慰道:“太子这几个月辛苦了，能替朕分忧，朕心甚慰，不像肃王那个逆子，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若不是欧阳璟还在狱中，谢恂会真以为这是夸赞，可此时这样的话停在耳中，更像是指责。
“儿臣惶恐！”谢恂深深拜下去，急道：“欧阳璟的事，儿臣听说了，他纯属随意攀咬！儿臣与他私交不错，却从未参与他的那些勾当。”
急于解释的话让谢彦冷哼一声，眼中露出不满，“朕还未问你，你倒先急了。”
谢恂顿感不对，回想适才赵令徽说得话，迟疑道：“不知今日赵大人来，所为何事？”
“北边受了雪灾，朕让她来核对赈灾细节。”
自赵令徽归顺，虽未曾彻底信任过她，也托付了不少事，信了她不少话，却不想，她真不是自己人。
谢恂感觉后背发凉，悄悄抬头看了眼皇位上的谢彦，见他只是有些愠怒，这才劫后余生般道：“适才赵大人道欧阳璟说了不少诬陷儿臣的话，儿臣这才急于自证，望父皇明查。”
“朕也没打算将你如何。”谢彦道：“欧阳璟确实有意攀咬你，朕也查到了不少细枝末节，但你是大齐的太子，是朕钦定的继任，你明白吗？”
“是！”谢恂连连叩首，“儿臣定当好生辅佐父皇，尽职尽责。”
“银矿的事，待朕看完折子再说，你先回去休整，肃王那个逆子驻军简州，平西军久攻不下，朕还有事要与你商议。”
太子连拜带退离开勤政殿，谢彦随意拿起银矿的折子看了一眼，垂首思虑片刻，问曹闵，“你说朕要真有个意外，太子能胜任这个位子吗？”
“陛下千秋。”曹闵道。
“滑头。”谢彦冷笑一声，“太子不够聪明，被赵令徽几句话就绕进去了，难堪大任。”
“陛下是想……。”
“废黜他，孙家难免不满，但他和肃王一样狼子野心，万万留不得了。”
回府不久，赵令徽正在槐树下逗弄这几日新买来的八哥，太子府来人，说有事商议，让尽快前往。
“去告诉太子府的人，说陛下让我安分守己，少往太子府跑。”赵令徽将一颗瓜子递给八哥，吩咐张肃道:“若日后太子府再来人，就说我不在。”
今日之后，谢彦对太子只会防备更深，京城的局势已然明朗，不需要再虚以逶迤讨好太子，倒是乐得轻松。
周城审问欧阳璟时前前后后拖了月余，太子在闽南恐怕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回京必定去求情，随意几句话就能让他自乱阵脚，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接下来，他恐怕要彻底封住欧阳璟的嘴，以免好不容易死里脱生，又被牵扯进去。
天上阴沉沉的，笼子里的八哥也不怎么爱动，逗了会赵令徽觉得没趣，进屋在窗前坐下，抬头看见细碎的雪花夹杂着雨滴落了下来。
齐京一下雪，离过年就不远了。
近来为抵御凋尘珠发作，又吃了两次谢彦送来的药，觉得人越发倦怠，骨头似乎都是酥的，只想躺着不动。
槐树上挂着的木雕有些褪色，赵令徽隔空描摹他的眉眼，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去年冬天觉得无比冷，今年或许是适应了齐京的天气，竟没觉得那么冷了。
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小年夜这日，欧阳璟死在了狱中，刑部报的是畏罪自缢，谢彦也没让人细查，让欧阳家的人收敛了尸身，此事便算了结了。
因为肃王谋反，人人自危，今年齐京的年味淡了不少，连烟火爆竹都没往年响了。
年三十这日，宫里按例发年赏，往年从没有份例的周家得了不少赏赐，新上任的工部尚书林葭也得了赏赐。
谢彦让人送来了一盏装着夜明珠的宫灯，赵令徽谢了恩提着宫灯回到院中，将其挂在槐树上。
屋外光影斑驳，偶尔传来烟花爆竹的响声，赵令徽难得失眠了，莫名想到延城。
延城是不放烟花爆竹的，这个时候，四处应该在放灯，一盏盏孔明灯在雪地中升起，听说能照亮整个延城。
而镇北军这时候会放一盏最亮的灯，引领它们顺着北风朝沂山飞去？
挣扎了大半夜还是睡不着，赵令徽起身在桌前坐下，想给清晏写封信，提笔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闹成这样，还给他写信，显得自己很卑微。
可动了心往往就是这样，忍不住去做明知不该做的事。
信最终没写成，赵令徽抱出琴来放在桌上，弹了一曲《桃花律》。
传闻没有错，这首曲子确实是某位世家千金为心上人所作，只是没人知道，那位千金小姐姓赵。
这首曲子以山庄那片桃林为原型，第一次弹奏也是在桃林，清晏那时还不通音律，听不出其中情愫，后来他跟着端木维学了琴，写信来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赵玉贞没回那封信，待他回京述职，又带着他去了一次桃林。
那时候最亲的人先后离世，许多情愫只能暂且藏在心中，赵玉贞撒谎道:“曲子是莲花台的人写的，我借花献佛。”
清晏信没信赵令徽不知道，反正自那以后，提到这首曲子他就不高兴。
一曲结束，赵令徽起身走到院中，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缓缓闭上了眼。
不过数月，气头上的那些怨和恨消散，最无法泯灭的，居然还是思念。
每每如此，赵令徽都恨自己不争气，可又没办法将这个人彻底从脑子里挖出去。
春节过后，积雪渐渐消融，蛰伏在简州的叛军蠢蠢欲动，百姓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阳城失守的消息送进了京。
阳城是两州交界，失守意味着叛军进入了梧州，而梧州和京城中间只隔了两个面积最小的州府，若是抵挡不住，叛军三两个月便能打到京城。
朝会上商议了几日不见对策，能用的武将寥寥无几，谢彦正头疼之际，周城站出来道:“陛下，臣愿前往梧州，率军御敌！”
周城虽不如周戍，好歹也是带过兵的，百官顿时交头接耳，觉得他去正合适。
谢彦皱了皱眉，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太子，烦躁道:“太子这些年颇有政绩，就是在行军打仗上还有所欠缺，既然周城愿意前往，就由太子持印，周城做主帅，你二人一同前往抵御叛军，将肃王给朕捉回来。”
“是！”周城掷地有声道。
“父皇！”太子大惊失色跪下，“臣近来旧疾发作，恐难堪大任。”
“好了，你心里想什么朕还不知道。”谢彦道:“朕会再从平西军调派五万人手供你差遣，若此战得胜，今后无人能阻你继位。”
此话一出，群臣鸦雀无声，谢恂自己也愣了，不知是该应下，还是继续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