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徽醒来便察觉到周身刺骨的寒冷，随即便是浑身骨头和内脏被拆散一般的疼痛。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山洞中凋尘珠发作，之后几次隐隐约约醒来，清晏似乎都在身边，此时却不见人。
四周的布置简陋，看风格，是延城一带。
赵令徽裹紧身上的被褥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稍稍一动，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凋尘珠会逐渐腐蚀人的身体，直至五脏六腑溶解，时间长短取决于中毒深浅。
这几个月一直服用谢彦给的药，毒素积累，身体崩溃是迟早的事。
居正宫的偏殿潮湿阴冷，每日里寒气撕着骨头往里钻，五脏六腑又热得像烈火炙烤，这段时间的身体一直是勉力支撑。
正准备放弃挣扎，有人推门进来，见床上有动静，喜道：“姑娘醒了？”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身材矮小一脸憨厚，手上端着热水，见赵令徽热络的很。
赵令徽心中戒备，她又道：“我是镇北军校尉成瑛的母亲，周将军命我照看，姑娘不必担心。”
成瑛是周戍的副将，家在延城外的一处村子。
赵令徽稍稍收起戒备，问道：“镇北军开拔了？”
“是，几日前周将军带领军队出了北洲，此时正在进攻鸣州。”
攻破鸣州，再往南便是肃王所占领的简州，也不知此时肃王和太子做了怎样的选择。
“多谢成姨，劳烦替我取纸笔来，我写封信。”
“哎！”成秋应承着，忽然想起还有东西要交给她，拿出怀中的信道：“这是周将军让我交给你的。”
信是周平留下的，但信封上写的是清晏的名字。
赵令徽展开信，上面只有两句话。
“安心将养，等我来接你。留的药是剧毒，不得已不要服用。”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只字未提，接下来的打算也不透露，仿佛那日在山洞问他的话不存在，这封信还不如不留。
赵令徽轻笑一声，朝成秋道：“成姨，纸笔不用了，多谢。”
成秋也没多嘴，应了一声道：“好，那我去推轮椅来，带姑娘出去晒晒太阳，原大夫说了，你醒了之后要多晒太阳，多吃些滋补的食物。”
被半拖半抱扶到简易的轮椅上出了屋，赵令徽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是一处小山坡。
延城荒芜，一眼望去都是黄土和未曾融化的积雪，唯一的生机是山坡雪地上三三两两刨草根吃的牛羊。
附近坐落着稀疏的房屋，远眺过去是同样荒芜的城池，入眼都是征战后留下的残檐断壁。
以前常听清晏谈论延城，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比想象中更加荒凉和艰苦。
镇北军就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守护这样一片几乎产不出物资的土地。
当年做出选择后，赵玉贞也曾后悔，后悔是不是不应该舍弃清晏，现在回头看，再选一次，或许还是会做那样的选择。
镇北军任何一名将士，都值得被守护，更何况是十万之众。
今日太阳并不晒，只有微弱的温度，赵令徽在空地上静坐须臾，成秋端来一碗撇干净了油花的鸡汤，“姑娘趁热喝，里面加了原大夫留下的药材，最是滋补。”
“多谢。”赵令徽接过土碗，看瘦得皮包骨的成秋，柔声道：“成姨也去盛一碗，一个人喝没滋味儿。”
成秋笑笑，也不推脱，去盛了一碗在赵令徽不远处蹲下小口喝着，“这鸡是我昨日去镇上买的，养的年限不够，滋味也一般，等过两日把我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姑娘做顿滋味足的。”
“不必。”赵令徽道：“春日不杀下崽的，成姨若能找到，帮我要两碗羊奶，一样滋补。”
成秋憨厚一笑，“这几年日子难，附近少有下崽的牛羊，镇上倒是有卖，明日我去买。”
赵令徽回头看了眼低矮的土屋，问成秋：“成姨只有成将军一个儿子？”
屋子里没有多余人口居住的痕迹，连男主人的痕迹也不见。
“我有三个孩儿，大女儿嫁去岚山，七年前难产没了，小儿子十三时偏要跟着他二哥上战场，第一次上场杀敌便没了，三年前闹饥荒，老汉没挺过来，也没了，这个破屋子如今就剩我一人了。”
赵令徽猜到了这样的结局，可还是觉得心梗得慌，本就喝不下的鸡汤闻着更是腥味难挡，一口也咽不下去。
这样的世道，应该就快结束了。
鸣州城外，镇北军士气高涨，一个个握紧手中的兵器，仿佛单枪匹马就能杀上城墙。
眼看时候差不多，守军还不开门投降，清晏举起手中的剑，掷地有声道：“进攻！”
鸣州城附近的小城早已沦陷，只要再拿下鸣州城，离简州就不远了。
四下尘土飞扬锣鼓震天，镇北军势如破竹，鸣州城的守军根本无力抵挡，只一日，镇北军便占领了鸣州城，留下驻守的兵力后继续往前。
皇宫，曹闵急急忙忙捧着奏折进殿，谢彦刚和宫晁议事完毕，两人都愁眉不展。
折子是梧州快马加鞭送来的，不见得是好消息，见气氛如此，曹闵也不敢将折子呈上去。
“前线来的折子？”终于，谢彦看见站在门口的曹闵，揉着眉心道：“呈上来。”
曹闵抖着手将折子呈上，谢彦展开看了一眼，顿时面如铁色，颤抖着身子道：“逆子，一个个都是逆子！”
“陛下息怒。”宫晁问：“可是肃王那里又出了事？”
谢彦将折子扔过去，宫晁捡起来一看，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太子谋反，弃梧州率军直逼京城，平西军竟也昏了头，道要拥护太子继位，平息内乱。
镇北军、肃王、太子，三者加起来，整个北边已然是一锅粥，偏偏此时南边起了匪患，平州一带水匪山贼齐齐出动，这几日内阁断断续续收到了十几封要求朝廷出兵剿匪的折子。
北边尚且安排不出那么多兵马将领，哪儿还有人手去剿匪？
同宫晁商议了一日，原打算让安国公率兵前往，如今也不可行了。
杨宥一案，安国公隐隐有投靠太子的意思，太子谋反，他自然也不能用了。
谢彦气急攻心，不等宫晁仔细看完奏折，捏着轮椅扶手一口气没上来，翻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