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眼皮被血痂粘连，暗红的液体顺着脸颊沟壑蜿蜒流下，整张脸仿佛刚从那片血泊里捞出来，糊成一片模糊的赤红。
“瞳孔反应不对。”
医生眉头紧锁，声音冷硬，“这伤超出了诊所的处理范畴，立刻送附属医院，快！”
听到“眼睛废了”
这四个字，李厂长脸色骤变。
钳工这行当，手艺是命根子，手巧还得眼尖，这双眼若是瞎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正在拆卸检查机器的技术人员，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怒意。
此刻，只有查清根源，才能定夺责任。
“叫车！送易师傅和李医生去大医院。”
厂部配的小轿车平时深锁 ，极少动用。
在这个年代，公家资源讲究严格的使用界限，领导通勤都靠两条腿或自行车，哪有私用特权？
此次破例专车接送，足见事态严重。
当然，这也是一种姿态——要在工业部的考核团面前展示：我们轧钢厂，视职工安危高于一切。
话音未落，易中海已被抬上车。
与此同时，厂方质检员与工业部派驻的工程师已完成对事故设备的勘验。
“李厂长。”
那位戴眼镜的工程师摘下镜片，在衣角缓缓擦拭，神色复杂。
今日发生这种惨烈事故，谁心里都不痛快。
“设备经不起推敲，运转正常。”
工程师将眼镜重新戴上，语气笃定，“事故根源在于人为。
操作环节出现重大失误，且过程早有征兆。
我们在旁观察时，就发现易师傅心态飘忽，过于自信。”
他叹了口气，作为同行，深知敬畏之心对于技术岗位的重要性。
“ 工程多年，每回上岗前都要反复核对，不敢有丝毫懈怠。
易师傅……唉，贵厂的安全教育必须整改，戒骄戒躁，刻不容缓。”
这番话一出，李厂长和杨厂长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非设备故障，便是个人过失。
只要责任厘清，处理起来就有章可循。
全厂整顿势在必行，这次事故就是最生动的教材，必须让所有人都看清盲目自信的代价。
但如何震慑全场，成为两人眼前的难题。
杨厂长沉默不语，李厂长低头沉吟，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保卫处处长张建军跨步上前，打破了僵局。
作为安保负责人，即便外界认为这是员工个人违规导致的悲剧，他也责无旁贷。
“是我的疏忽。”
张建军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此前王部长在场时，曾因类似心态问题，将易师傅从八级工降为六级。
本以为能让他长记性，没想到他执迷不悟，今日酿成大祸。”
他转向工业部官员，态度诚恳而坚决：“请领导放心，厂方必将严肃追责，绝不姑息。
同时，即日起启动全厂安全生产专项整治月，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补充道：
张建军敛了神色，目光沉沉地抬起。
他嗓音低缓，字句清晰：“我会向厂部提议，设立专项安全月。
周期定为一年一次，每次持续一月。
目的只有一个，把安全意识钉进每个人脑子里，从源头掐断隐患。”
“机器日夜转，人总有走神的时候。”
他顿了顿，“重复劳动最容易麻痹神经，必须用制度强制警醒。”
几位考核官对视一眼，纷纷颔首。
“这思路正！”
“确实，咱们一线干活，哪能时刻紧绷着弦？偶尔分心太正常。
这事儿不能全怪厂方管理疏漏，得靠常态化教育。”
“回去我也要在我们厂推行，不然那些老油条总抱着侥幸心理。”
角落里，工业部的那位资深专家嘴角微扬，眼中闪过赞赏。
“一叶知秋。”
他轻声道，“能从个案看到系统性风险，张处长的格局不一般。”
李厂长心头那块石头，瞬间落地。
此前工业部提及安全教育整改，他还暗自发愁，生怕应对不当留下把柄。
没想到张建军直接抛出了“安全生产月”
这个点子。
既解决了上级压力，又显得举措得力。
虽然众人夸的是张建军，但李厂长心里美得很。
毕竟张建军本就受王部长看重，他不眼红，只感激这次对方替他挡了箭，理顺了局面。
至于易中海那边的处置……
张建军语气平淡：“他受了伤，未触犯刑律，按章办事解约不通。
具体安排，你们看着定夺。”
话音落下，工程师便带着随行人员转身离去。
杨、李两位厂长与张建军并肩送至大门外。
目送车辆远去，三人退回办公室。
随着大门关上，杨厂长脸上的客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易中海必须动刀！”
他手指敲击桌面，语气急促：“他现在定级多少？”
张建军心中明了，杨厂长意在降职。
“目前是一级或二级工。”
张建军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但这不重要。”
“他的右眼视力受损，已丧失操作重型机械的条件。”
“进了车间，就是定时 。”
杨厂长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辞退不了，又没法让上岗。
这僵局怎么破？”
张建军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个现成的岗位，简直是为易中海量身定做。
“前几天他违规，按规定罚扫厕所一个月。”
杨厂长眼睛猛地一亮。
“这主意好！够稳当。”
他拍板道：“那老头就算想走神，也不可能再出大乱子。”
“立刻通报全厂。”
一旁的吴助理迅速掏出笔记本记录。
杨厂长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某种算计：
“易中海因扰乱考核秩序，降级为一级工。
调离原岗位，负责后勤保洁工作。”
“至于工资扣减……”
他特意停顿，加重语气：“念其受伤，暂不予扣罚。
算是厂里对老工人的体恤。”
这句话看似仁慈，实则暗藏机锋。
易中海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左眼被纱布死死裹住。
剧烈的疼痛像电钻一样在颅骨内轰鸣，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心里全是无法遏制的怨毒。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笃定自己能拿满分，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了如何借着这次考核狠狠踩张建军一头。
可现在呢？
左眼视网膜脱落，眼角膜受损，医生下了最后通牒——这眼睛算是废了。
“大夫……我……”
他想说话，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护士重新按压伤口止血。
小李医生一边熟练地缝合着裂开的皮肉，一边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种低级失误简直匪夷所思。
明明设备检修过无数遍，操作流程也严丝合缝，怎么偏偏在他手上出了岔子？
更让他无语的是，这人刚醒过来，第一反应不是反思操作规范，而是歇斯底里地咒骂监考人。
“肯定是张建军！”
易中海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那个短命鬼！他是故意的！”
回想起早上的场景，那股无名火再次窜上心头。
当时张建军看似随意地站在一旁，眼神却像是在审视猎物。
虽然他没有直接触碰那台精密机床，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易中海的心神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在那一瞬的分神里，手抖了一下。
仅仅是那么一下。
机器瞬间失控，火花四溅中，他的左眼遭受了重创。
易中海越想越觉得可信。
如果不是张建军在场，如果不是他故意制造心理压力，自己怎么会犯这种错？
这哪里是事故，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
病床下的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易中海剧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情绪失控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
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连人带床翻滚在地。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这一摔不要紧，刚才止住血的左眼伤口再次崩裂。
温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急诊室的灯光有些刺眼，映照着易中海扭曲变形的脸。
他趴在地上，双手胡乱抓挠着床单，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迹。
嘴里还在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张建军。
这三个字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诅咒来源。
与此同时，厂区办公楼内。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张建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慵懒而平静。
刘小光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处座，消息送到了。”
刘小光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李医生那边确认了，左眼没救了，易中海彻底瞎了一只眼。”
张建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只霉运符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显现出冰山一角。
旁边的吴助理端着咖啡路过，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感叹。
张处长这人，真是深不可测。
表面上一团和气，关键时刻却能不动声色地收拾对手。
连这种晦气的事，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个渣都不留。
吴助理忍不住多看了张建军几眼，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上了“深交”
的标签。
而在医院走廊的另一头。
易中海终于被重新扶回了床上。
他双眼紧闭，满脸冷汗，身体还在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他心中那团永远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在静静地燃烧。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刘小光踩着皮鞋底儿，一步步挪到了急诊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