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易師傅人呢？”
他嗓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涼意。
正低頭整理病歷的李醫生聞聲抬頭，抬手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眉宇間鎖著幾分無奈。
“剛推出來，眼科專家會診過了。”
李醫生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眼球內部損傷太嚴重，保不住了，直接摘除。
醫生說，沒再動刀的必要。”
听到這話，李醫生輕輕嘆了口氣。
行醫多年，見過太多生死，可面對這種人為造成的慘狀，心里總像堵了團棉花，難受得慌。
劉小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心底冷笑連連。
這李大夫心善得很，連廠里流浪貓狗被抓傷點皮，都要特意抱回醫務室上藥包扎。
廠里人都夸她是個菩薩心腸的姑娘，長得雖然粗線條，心眼卻是好的。
“行了，別嘆氣了，早點下班回家吧。”
劉小光擺了擺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李醫生一愣，有些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咋咋呼呼的男人。
難道……他想接手處理易中海的後續事宜？
“那……易師傅那邊怎麼辦？”
她遲疑著問。
劉小光冷哼一聲，眼神里滿是譏誚︰“ 不收的人，哪那麼容易死。
你忙你的，不用操心。”
雖然態度惡劣，但李醫生也清楚易中海在廠里的名聲並不好，便不再多言，點點頭轉身離開。
劉小光剛在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下，屁股還沒坐熱，不到五分鐘，病房門被推開。
醫護人員推著輪椅將人送了出來，生怕他情緒激動再次做出過激行為，連病房都沒讓進。
畢竟一只眼楮已經廢了，剩下的那只眼皮上全是傷，即便留院觀察，也就是掛點消炎水，跟回家吃藥區別不大。
醫生干脆開了處方，讓他直接辦理出院。
易中海雙眼纏著厚厚的紗布，因為牽扯到面部神經，時不時傳來陣陣刺痛，只能艱難地眯起僅剩的那只眼楮。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劉小光。
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黑得像鍋底。
“怎麼是你？小李醫生人呢？”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
劉小光沒說話，只是歪著頭，目光在那團紗布上打轉，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怪笑。
“喲，易師傅，听說您這只眼算是徹底交代在這兒了？”
他湊近半步，語調上揚，“感覺如何？爽不爽啊？”
易中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咬斷對方的喉嚨。
舒服？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你到底想干什麼？”
易中海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張建軍那個畜生，讓你來落井下石是不是？替我轉告他，這筆賬我記下了。
只要我還能喘氣，這事兒就沒完！”
劉小光聞言，突然伸手攬住易中海的肩膀，動作看似親昵，實則力道大得讓人窒息。
他貼著易中海的耳朵，笑得一臉燦爛，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易師傅，這話可就見外了。
咱們老大那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講究以德報怨。
不過嘛……”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我們保衛處有個規矩，別人欠咱們一分，咱們就得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至于您這樣的……哼，十分都不夠塞牙縫的，得翻十倍才行。”
這番話從劉小光嘴里說出來，配合著他那張笑臉，簡直比厲鬼索命還要恐怖。
易中海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以前的保衛科，在他印象里就是一群混日子的軟蛋，遇事只會和稀泥，毫無威信可言。
可如今，這些人是怎麼了？
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深沉，言語之毒舌，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易中海在心中瘋狂咒罵，眼中閃爍著不甘與怨毒的光芒︰
“全怪張建軍那孫子！”
“干的那些缺德事，把軋鋼廠的風氣都帶偏了！”
劉小光壓根懶得去猜易中海心里盤算著什麼，他對這老頭的心思也沒半點興趣。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來透個底。
“您琢磨琢磨，處長要是真閑得慌，能大老遠跑這一趟就為了取笑您？圖什麼呀？”
易中海眯起眼，狐疑地掃了劉小光一眼，下意識想抽身離開。
可胳膊像是被鐵鉗夾住似的，怎麼也掙不脫。
外人瞧見，還以為叔佷倆感情深厚呢。
實際上，易中海那張臉憋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廠里早就對那場事故做了定論……”
劉小光語氣平淡，字字如刀，“責任在你，一分不少。”
“放屁！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易中海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那可是他的一只眼楮啊！
從此就是個廢人，怎麼鍋還得他來背？
“你……”
見對方還在扭動，劉小光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這老家伙看著瘦弱，爆發力卻驚人，勁兒真不小。
“憑什麼不可能？”
“我親眼所見。
今兒來的不僅有廠里的檢查員，還有工業部派來的工程師。”
“你覺得那些上級部門的人會閑著沒事誣陷你？”
易中海掙扎的動作僵住了。
若是廠內的人事糾紛，他或許還能撒潑打滾鬧上一鬧。
但現在是工業部蓋章定性。
即便他有天大的委屈，也找不到 的地方。
“他們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資格？
易中海心里比誰都清楚原因。
設備運轉正常，零部件完好無損，唯一的操作失誤者，只有他自己。
劉小光沒理會他的無力反抗，自顧自地把後續通知念完︰
“楊廠長親自拍板定的處罰，你給我听仔細了。”
“此次事故影響極壞，廠方認定你已不適合繼續留在車間一線。”
“即日起，正式調離原崗位，編入保潔部，專職負責清掃廁所。”
“另外，因造成重大設備損壞，你的工資等級從二級工降為一級工。”
劉小光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易師傅，我不是嚇唬您，以您這歲數和表現，再往下掉級，怕是明天就得去當學徒工嘍？”
話音落下，劉小光松開了手，退後半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對面的人。
“咱們處長的話你听懂了嗎？自己掂量著辦。”
此時的易中海，耳邊嗡嗡作響。
那些關于降級、掃廁所的話根本進不了腦子。
他滿心想著的，是自己瞎了一只眼，再也踫不了精密活計，余生都要在屎尿中度過。
憤怒、不甘、絕望交織在一起。
一股腥甜直沖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呼吸困難，胸口像被巨石壓住。
在鮮血涌出嘴唇的前一秒，易中海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出聲︰
“張建軍！我 ！”
“噗——”
一口鮮血噴出。
劉小光見狀，立刻後退兩步，臉上閃過一絲嫌惡。
劉小光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
剛才老大那句敲打還在耳邊嗡嗡響︰做事不如小龍細心，要是再帶著一身腥臊氣回來，在長輩心里的分量肯定又要跌下去。
那叫一個丟人現眼！
前院那邊，易中海剛吐出一口淤血，眼前一黑，直接栽死過去。
救護車的鳴笛聲很快響起。
張建軍踩著下班點邁進院子，一眼就瞧見易中海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四周靜得可怕。
原本該扯閑話的街坊們，一個個縮頭縮腦，像受驚的鵪鶉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出，轉身就鑽進自家屋門，生怕沾上晦氣。
張建軍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幫鄰居平時看著挺熱情，今兒怎麼跟見了瘟神似的？
雖然心里對這幫算計精明的四合院住戶沒啥好感，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沒到這種程度吧？
他拎著包往後院走，路過聾老太窗戶時，听見里頭傳來一聲陰狠的冷哼。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看來，必須得想個法子，徹底解決這個隱患，否則這日子過得憋屈。
剛把自行車停好，屁股還沒焐熱乎，敲門聲就急促地響了。
打開門一看，是閻埠貴。
這人滿頭大汗，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樣。
“哎喲喂，我在前頭轉悠半天沒瞅見您，剛進門喝口涼水解解渴，您咋就回來了？”
看這架勢，肯定有事求或者有事報。
張建軍側身讓開︰“怎麼了？院里出亂子了？”
閻埠貴進來坐下，一臉肉痛地直拍大腿。
哪是什麼院里出亂子，分明是要砸張建軍的飯碗啊！
“今天下午易中海那個老不死的氣沖沖地回來了，滿院子嚷嚷，說他那雙眼瞎了，全是你動的手腳！”
“說什麼你公報私仇，賄賂廠里的質檢員，硬生生把他給降級了！”
說到這兒，閻埠貴氣得臉都綠了。
他其實根本不在乎易中海的眼楮是不是真被搞壞，畢竟這人以前跟漢奸有過不清不楚的關系，扒掉那點遮羞皮也無可厚非。
他怕的是謠言擴散開來。
一旦大家認定張建軍是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主兒，這名聲可就臭了大街。
到時候，對象找不成，工作保不住，那才是大事。
要知道，閻家可是指著張建軍在軋鋼廠提拔之際，能說句好話，把自己兒子塞進廠里當正式工呢。
要是張建軍背上污名，仕途受阻，那他們家的指望不就落空了嗎？
這一算賬，損失可大了去了。
張建軍听完，臉上卻沒半點波瀾，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易中海這老東西，真是骨頭癢癢欠收拾。
敢在背後放暗箭？
呵，有的是讓他後悔的辦法。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心頭發顫。
堂屋里，易中海正端著茶杯裝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