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謙站在陰影里，望著面前五個人的輪廓︰“顧夕嵐此人十分奸詐，還要提防他有圈套。”
“的確如此。”方洛皺眉，“顧夕嵐自從傍晚下差之後，在街頭出現了一趟，之後就一直不見蹤影。
“不過，”說到這里，他看了看身邊四人，“還有四位兄弟分布在司家、侯府、郝家周圍，預防有變。
“而我們五個，對付總兵胡同這邊，已經綽綽有余了。
“等他們那邊撤下來，我們九個便可以輪番蹲守。”
江少謙點頭。側耳听了听牆外動靜，說道︰“天色不早了，都找個地方埋伏下來。
“我猜也不會太久的。
“阿風——最好是不出現，一旦出現，為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危，還有由先生他們的安全，還望各位不要心軟手軟，犯了糊涂。”
“屬下明白。”
方洛深深咬牙，把頭垂下，然後轉身跟後方四人揮手，幾人便分成兩隊，分別都隱匿在胡同的夾牆之上。
江少謙望著重新恢復安靜的夜空，綿長而緩慢的吁出了一口氣，隨後也沿著牆根，躍上了暗處的牆頭，遙遙望著斜對面一座只亮著一盞燈的宅子。
阿風究竟是不是落在了顧夕嵐的手上，他不敢篤定。
但阿風昨夜里出府之後，直到現在不見蹤跡，出事的可能已經接近十成十了。
不管他落到誰的手里，這麼長時間沒放回來，就算不是敵人，也是潛在敵人了。
方洛他們這些殺手，就是為了听從上級命令而活。他們接觸不到要緊機密，阿風口中，最有價值的信息，就是由先生。
而這個消息，對于司家和一直盯著江家的顧夕嵐才有用。
南城兵馬司和巡捕營動作頻頻，郝建功更是直接帶著江延昭回了江家，就算阿風落到了官府手上的不一定真，江少謙也寧可信其有。
由先生這座宅子只有他們夫妻和江少詢三個知道，平常自然也不會有別的人前來造訪。
所以他安排了方洛帶人在此蹲守，一旦有人靠近，尤其是阿風親自露面，便將來人一舉擊斃！
方洛他們身上的弩機，足可在兩百步內將人一擊斃命。
殺人？
呵，又不是第一次了。
多一個有什麼要緊？
殺錯又有什麼要緊？
從決定下水開始到現在，他遇到過多少次難關？全都過來了。
他投入了這麼多走到今天這步，怎麼能夠容許它進行不下去？
自己選擇的路，他要拼盡全力走下去。
當然，殺手已經埋伏好了。
接下來要保證萬無一失，他就應該親自登門，去拜見由先生，順道找個理由，請他撤退避一避。
如此就算阿風當真把他招供了出來，只要找不到人，也不會有事。
陰影遮蔽下的江少謙，順著牆根走到了由先生宅子對面牆的位置。
現在只要翻過牆頭，把對面宅子的門環按照約定的節奏扣響，他就能夠做成這一切。
但是他的腳步好像又變重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彎月如鉤，像極了多年以前，衣著單薄的戚氏找上門來後，被老夫人留住在府中，而她獨自默默行走在江府花園的那個夜晚。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妻子的模樣，打從記事起知道自己已有婚約，並且還是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女子，他也曾打心眼里生出抵觸。
但那夜，彎月明亮，照得花園里一樹海棠朵朵分明，立在樹下的她，宛若一縷縹緲青煙，他竟然又接受了。
“宜芝啊，她是個可憐的女子。而我是個有家族庇佑的男人，無論如何，總不能在她落難之時做出毀去婚約這等勢利之事吧？”
他是這麼跟自己說的，也是這麼和老爺子老太太說的。
後來成了親，在他看來其實談不上恩愛。
的確，白日他幾乎留在外院，只有晚上歇息之時才會踏足內宅。夫妻之間朝夕相處的時間其實寥寥可數。
可是……
她終究是元元的母親。
且她肚里還懷了孩兒。
他這一步走過去，等于直接向由先生坦白了她的過錯。
他們要辦的大事，是容不得丁點差錯的。
捅出了這樣的簍子，由先生不會容她。
更別說江少詢心里還有怨氣，知道此事後，會不會落井下石尚且不知。
還有江延昭，萬一他也知道了呢？
那麼她戚宜芝面臨的就是來自兩方的施壓，她絕對不可能再有機會活下去。
“二爺，胡同口來了輛馬車。並且奇怪的是，他們到了胡同口又停了下來，也不知要作何？”
江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江少謙收斂心思，扭頭看去。
“馬車？”
他把撐著牆壁的手收回來。心頭忽然升起一陣異動。渙散的目光也立刻凝聚︰“立刻傳話給方洛他們，讓他們即刻注意！”
……
馬車一路把戚氏送到了胡同口，按照江少謙他們過往每一次的慣例，在這里就該下車，然後步行過去了。
戚氏沒有單獨去見過由先生，僅僅有一次，是阿婉被帶到京城後，她跟隨兄弟二人前來領受了一番囑咐。
但從江府出來這一路上，她的心跳就沒停過，越是接近這里，就更是跳動得猛烈起來。
她竟然不顧一切地從老爺子手下人的看守之下逃出來了！
一旦讓老爺子知道，肚里這個孩子能不能保住自己都未可知。
她竟然做了這麼瘋狂的事！
可是——
在老爺子不知道的時候，他們還做過比這更加瘋狂的事，她又在怕什麼呢？難道不就是快步走到胡同里，找到宅子拍門進去，冒著被處罰的風險報個訊的事兒麼？
她沉下一口氣，掀開車簾，雙腳落地。
她也知道，阿風的失蹤若讓由先生知道原因，自己肯定落不著好果子吃。
可是，那樣最起碼她能夠把危險降到最低。
只要沒壞了他們的大事，沒讓由先生暴露出來，江少謙就不會對自己恩斷義絕。
只要江少謙不對自己把事情做絕，她起碼還能夠給蘭音和元元謀求到一點保護。
蘭音只要嫁到杜家，在那樣的大家族里站穩腳跟，將來也是可以反過來照顧元元的。
所以這一趟她必須來。
她咽了口唾沫，在月光覆下的陰影里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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