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翼王府有個小世子，但幾乎沒有人見他出府應酬過。
反倒是關于他頑劣不堪的傳言不絕于耳，因此哪怕他每年都不參加宮宴，大家也覺得合情合理。
畢竟暗中盯著王府的人不在少數，如果實在頑劣過頭，當眾惹出什麼亂子來，那就是個現成的把柄。
沒想到——
由于過往先入為主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此時哪怕已經得出了結論的司行戟，也依舊怔愣了好片刻才深吸氣，彎腰行了一禮。
“在下有眼無珠，不知是翼王世子大駕，還望恕罪。”
一番動作帶動旁側的顧朝陽也連忙跟著施禮。
孟擎之看著瞬間就緊繃起來的他們二人，扭頭看向司行玉。
小玉外表優雅從容，行事卻灑脫不羈，沒想到他的弟弟看起來不拘小節，實則又很拘禮。
突然之間行這麼大禮，這倒弄得他也跟著拘束起來了。
行玉從突然尷尬的氣氛里品出他的意思，見狀一手拉一個，把他們拉了起來。“孟公子把我們大家當朋友，日後我們隨意些，不要再一口一個世子，省得給王府招來麻煩。”
二人頓時站直。
擎之清了清嗓子，朝眾人也團團拱了拱手。“諸位見多識廣，謀略過人，令我很是佩服。
“能與諸位相識，結盟，乃在下之榮幸。日後還請莫要見外，多多提點。”
郝建功站起來︰“孟公子胸懷坦蕩，宅心仁厚，讓人敬仰。公子若不嫌棄，不如我們就敘個長幼，日後也好稱呼。”
說完捅了捅顧夕嵐的胳膊︰“小顧你說如何？”
顧夕嵐環抱著雙臂，臉色還因為顧朝陽先前那一瞥而黑著，但他也沒打折扣，眼皮一掀，說道︰“我慶陽元年生，九月初四正滿二十。”
“那我應該算老二了！”郝建功嘿嘿一笑，拍起胸脯，“我也是慶陽元年的，臘月十一生。
“孟公子，你幾月？”
“還叫什麼公子？叫我小孟便是。”孟擎之道，“我慶陽三年生，三月十五的生辰。”
“那我是老四，”司行戟道，“我是慶陽六年的，已經滿十四了。朝陽老五，他跟我同年，比我小兩個月。”
這麼一論，氣氛立刻輕松下來。
擎之看了一圈，指著行玉︰“那小玉呢？小玉也得論進來。”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司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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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情好！”
郝建功擊起掌來，率先端起一杯酒︰“既然大伙兒都是直性子，那今夜當浮一大白！我提議的，我先干！”
說完仰脖，一杯酒落肚。
眾人紛紛舉杯，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方才還肅穆不已的屋中，頓時一派熱鬧歡騰。就連顧夕嵐也一杯見底，主動抓起了酒壺添杯，又給行玉續茶。
旁邊站著的江氏，見司行玉被一眾兒郎簇擁在中間，自丈夫死後到如今，一直繃著一顆心不敢放松，生怕一雙兒女失去依靠，眼下他們卻自行交接了這樣進退與共的伙伴，一時心潮澎湃。
轉過身來拭了拭眼角，招呼同樣看呆了的梁嬤嬤︰“我們去廚房，給他們添幾個菜。”
屋檐下燭光搖曳，清風送來花木的芬芳。
隨著酒水下肚，燭光下歡聲笑語逐漸平息。
“方才說到何從信十有八九被他們招攏而去，如果此事確鑿，那通過江家暴露出來的，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行玉把茶盅放下，重新拿起那四張圖紙。
“不要小瞧了這四樣東西，這是司家特制連發暗弩的四片核心承壓機栝。
“它們分別為負責送彈的推牙，起到卡弦作用的鎖牙，復位的回彈片，還有整套弩機最大受力核心、承重七成張力的主承力鞍座。
“在外行看起來，它們只不過是一張弩機無數構件中不起眼的幾個部分，但在鑄造時，卻是最講究鑄造手法的核心部件。
“打造它們的時候，冶煉的技術重要，鑄造成品的技術同樣重要。
“如果他們用的鑄造師是何從信，那就說明他們正好卡在冶煉的部分。
“也就對上了郁家為何會出現那兩船鐵砂，以及江福又會鬼鬼祟祟交給江少謙這件事。
“如果他們現在用的正是這西陶沙，那鐵砂就是目標。”
郝建功摸起了下巴︰“京幾以西是西陶沙的主要產地。我有職務便利，可以前往一探究竟。
“不過他們必會做得隱秘，並且從礦場運沙出來，都是由合格合規的礦商出面。
“光盯著礦場還不行。
“小顧，你在城內，有沒有巡查內埠河頭的權限？”
顧夕嵐凝眸沉吟︰“南城不管這一片，不過，內埠總歸是在五城兵馬司管轄範圍。
“河運這邊，我來想辦法。”
孟擎之看了看他們，也道︰“我如今已在兵器庫清吏司任職，每日負責兵器交接。
“明日我去了衙門，也去找找線索。”
眾人都有了分工，顧朝陽道︰“那我呢？我干啥？”
顧夕嵐橫他一眼︰“你自然是回去老實呆著，還想干啥？”
把顧朝陽氣得歪牙咧嘴。
顧夕嵐說完又看向行玉︰“江家才出了大事，江少謙正憋著一股勁，我猜他已經對你有防備了。
“他既然把這四張圖交給了你，一定還會有後續。”
“芫芷已經被他們干掉了。”行玉道，“不管她活著的時候有沒有交代我什麼，江少謙都一定會盯上我。”
“那你有何打算？”
行玉拿起了這四張圖紙，定楮看了片刻後說道︰“還是得給他個交代。”
顧夕嵐皺眉︰“你要把東西給他？”
““這是他給替身下達的第一個任務，而且我們也已經推測過，這幾個構件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既然如此，又何妨給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想干什麼？”
“直接給他？”
“當然不。”行玉從中抽出最末尾一張圖紙，眸光幽亮，“我可是替身，替身哪有那麼輕而易舉找全這些構件？
“給他一部分就不錯了。
“行戟接下來看好大爐，明日夜里，我進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