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丧事只办一七，戚氏却要做满三七，然后再移到灯火寺去诵经超度，直到七七四十九日。
江少谦向衙门里告了三日假。
到底死去的也是江家的主母，从举丧当日起，陆续有人前来吊丧。
江少谦待在二房，没去灵堂里待客，也不曾出府走动。
好在管事们办事得力，又有戚兰音帮忙照顾着元元，没有他江二爷在，也没什么不妥。
因为顾家送去当做纳采之礼的两只大雁被毒死，而引起的这一连串内宅风波，随着戚氏的死，终于告一段落。
但麻烦并没有停止，后患还像鱼刺一样梗在喉头。
阿风至今不见，可就在翌日，由先生被捉的消息也传来了。再过一日，被悄然送进来的一封信上，由先生被杀的消息赫然在列。
拿到信的那一刻，江少谦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却从头到脚都开始发凉。
原来事情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连由先生都死了！
而且在他被灭口的当场，顾夕岚和郝建功都在。阿风在他们手上，那便毫无疑问了。
不管芫芷有没有撒谎，至少这一点是对的。
那天晚上，阿风告别戚氏去街头医馆求医，阿风最后落在了闻风而动的顾夕岚和曾帮着江延昭开棺验骨的郝建功手里，这是确切的事实。
既然这一切是真的，那暗中埋伏在柳氏院子里的人，以一颗铁篱笆刺暗算了阿风，这一番举动是否本身就是个局？
他偏偏以铁篱笆刺来作为暗器，因为他知道这种刺有毒，必须前往医馆医治。
假设这番推测成立，那么再往前倒推，在当天夜里的江家，他和江少询都不在府、同时护卫们又不得进入内院的情况下，是谁具有这等功力，能够凭借一根刺精准地刺中武功高强的阿风？
斜阳照到他对面的墙壁上，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壁上挂着的那把镶着红玉的宝剑。
司家弩机的威力他曾亲眼见识。
伤害阿风的当然不是弩机。
但能够媲美那根尖刺威力的，半年前他恰恰也遇上过一次。
那天夜里的悬崖之上，被他们包围了的司行玉绝对没有脱身之计，却偏偏凭借一把袖弩，射伤了他，也射中了杀手，赢得了挟持阿婉一起坠下悬崖的契机。
事后他派人在崖底寻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那把袖弩。
而偏偏就在柳氏死的那天夜里，一根铁篱笆刺同样威力无比地扎伤了阿风。
这难道不巧吗？
江少谦展开右掌，露出了手心的玉蜻蜓。
而他的左掌之下，正是那封告知由先生噩耗的密信。
信的上半截说的是由先生被灭口的经过。
而它的下半截写的是他曾经允诺完成，但却尚未完成的任务。
去年的元宵节上，他和江少询分别得到了孝期即满，便可立即在如今的优差上走马上任的承诺。
同时他们也做出了走马上任之后，立即把阿婉和顾夕岚的婚事定下来，再利用阿婉这个假的司大小姐的身份，逐步打入司家铸造坊，并尽可能的掌控住它的保证。
可是，一年半过去了，婚事早已经泡汤。
而他才把任务下达给阿婉，紧接着戚氏死了，阿风失踪了，连由先生也死了！
司家为朝廷神弩卫打造的弩机的构件，至今连影子都没有。
直到如今，他也还连司家大炉的大门都没走进去过！
信的末尾，说的就是他们该给出个交代了。
事情一塌糊涂，江少谦自己也得承认，的确是应该给个交代的。
可他怎么给？
如果当初从悬崖底下救上来的真的是阿婉，那自然不成问题。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疑点摆在眼前，江少谦已经无法再说服自己，救上来的那个人没有问题！
“是她吗？”
他喃喃望着手中玉，五指有些颤抖。
“老爷……”
江福进来：“姑太太过府来吊丧了。”
江少谦目光好半天才从手终于抬起来。
“就她一个人？”
“是，就姑太太自己。”
江少谦唇角勾起，似一弯寒刃。
他重新把手卷起，松开盘着的两腿下地。
江氏到了灵堂，上了三炷香，两眼淬冰地划过牌位上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出二房。
通往上方的宝瓶门下，江延昭在这里等候为她引路。
“姑母。”
江氏跨门停步，看一眼左右和后方，问他：“你和蓉姐儿，还好吗？”
江延昭抬头看她一眼，而后抿紧双唇，点了点头。
少年容颜憔悴，是如何工整的发丝和整洁的衣衫都掩盖不住的。
戚氏的死，是他间接推动的。
如果不是他推着杀手走出胡同，戚氏便不会大受刺激闯出去。她不出去，江少谦自然也不会放箭。
害死母亲的凶手，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推动之下，多少可以说是报了仇。
可延昭的心里，并没有透出多少轻松。
母仇虽报，但因此而暴露出来的方方面面的诡异，却如一座山，沉沉压在他头顶。
从司家回来之前，行玉说江家未必会善待他，他不信，直到他亲眼看到江少谦是怎样的嘴脸。
那是他曾经以为温和仁善堪称谦谦君子的亲叔父，一夜之间他就撕下了面具，变成了毒蛇，变成了虎狼！
被他逼到墙角的那一瞬间，江延昭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一点误会。
阿玉说的全都是真的。
她是被江少谦逼着跳崖的。
一切都是预谋！
可他们究竟在为谁预谋？
他要耐住性子，他一定要揪住江少谦的尾巴！他要为江家除去这个祸害，维护祖宗传下来的家风！
“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到司家来。拿着它，不用等门房传报。”
江氏伸手来扶他的手臂，另一手落在他手腕的当口，一支沉甸甸的箭镞滑落在他掌心。
江延昭微怔。
江氏已经冲他一笑，稳步向前，进了上房。
江少谦转过院角的竹丛，抬头看向远处一前一后走进了上房的那对姑侄，停下脚步来咬一咬牙，扭头下令。
“既然姑太太来了，那就派人去司家，请表姑娘过来也一起用午膳。
“直接蹲守着把人带过来，不要容她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