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王战功赫赫，翼王妃又出自身怀绝技的郁家，这样的一家子，原本只需防备皇帝忌惮功高震主，后来又多了个把政的内阁，能够维持如今的安稳实属不易。
从前司行玉只是理解他们的立场，自从认识孟擎之后，从他们教养这个独子的态度和策略来看，她更加明白翼王府独善其身的良苦用心。
何从信的下落固然关系到郁家，也关系到翼王妃，可消息通过孟擎之传回王府就够了。
她不能不自量力地去左右翼王府是否作为。
行戟走后，她直接到了铸造坊。
上晌让司镇戊保管的那支箭镞模子，经过她大半日的打磨，已经成型。
此日光西斜，最后一抹余晖正好穿透窗户。对光看去，新制的模子外形看起来与铸造房里原有的箭模毫无分别。
“阿玉，”司镇戊走进来，看看她手里的模子又看看她，“行戟来了，还带来一位姓孟的公子。”
行玉讶异地抬头。
司镇戊指着门外：“刚进外面大门呢，还在过关卡。”
行玉连忙把模子放下，解下围裙，又把挽得高高的袖子放下来，随意擦了擦手就走了出去。
孟擎之怀抱着孟焰，跟随司行戟走入铸造坊的大门，立刻就被眼前占地广阔的建筑吸引了目光。
司家专营打造弩机，百年声名冠绝天下，外人只知司家神兵利甲、劲弩无双，却极少有人能踏入司家真正的内造铸坊。
方才他上司府投了拜帖，结果是行戟出来迎接的他，随后又径直把他带来了此处。
这等占地规模的工坊他也曾见过，郁家铸造坊中除了几个要紧之处他无法轻易踏足，其余他也几乎随母妃踏了个遍。
两家同样以兵器铸造术闻名天下，但细观起来又有几分不同。
专为天下权贵商贾打造宝剑的郁家，毫无疑问，其工坊各处的建筑都要奢华得多。
为了接待来客，所有对外之处皆有彩绘，甚至还建有花园亭台。
司家这边的铸剑工坊，虽说同样不似寻常铁匠铺那般烟熏局促，反倒阔如广厦千丈，前庭异常宽阔，左右房屋高大宏伟，可用料简朴，大半的木料因为岁月的侵袭，呈现着黑灰色。
“孟公子，请随我来。”
行戟在前引路，先递上牌子，过了一道关卡，随后走几十步，穿过成堆的矿石，又到了第二关。这次换持的牌子却又不同。
如此往复五遍，终于空气里有了浓烈的烈焰味道。
沿着连片的青石夯地往前，数十座立式炼炉依山而建，整齐列于长街两侧。
铜铁铸就的炉身斑驳厚重，镌刻着代代传下的铸兵纹路，炉口余温袅袅，萦绕着滚烫的铁息与沉敛的炭火香。
而长排风箱横贯整座工坊，匠人们手脚利落地拉动木架绳索，长风贯入炉腹，赤红炉火不断腾起。
数十名司家老匠垂首劳作，铁锤起落铿锵震耳。
堆在墙角的一捆捆的箭羽，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只和权贵打交道的郁家所不曾有的肃穆气息。
孟擎之看得心惊，又生出一股莫名的敬意。
平日司家弓弩世家的名声在外，到底也只是个名声，如今亲眼看到这阵仗，那天下第一的称号，才落到了实处。
“小孟！”
前方司行玉清亮的嗓音，穿过此起彼伏的捶打之声传到耳里。
孟擎之收回目光，也加快了脚步。
“小玉。”
行玉到了他们跟前，一看他脸上还有消退未尽的惊艳之色，便笑了笑：“没想到你到这儿来了。”
“孟公子有急事找，我就直接引他过来了。”行戟看着他们二人，抱抱拳退下：“我去张罗些茶水来。”
司行玉待他走后，看孟擎之抱着兔子，还在仰头打量着四周，便又笑道：“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这个地方可不适合它。”
这么一说，孟擎之仿佛闻到了烤兔子味，一时拢着孟焰不知所措。
行玉哈哈一笑，喊了个小学徒过来，摸了摸孟焰的脑袋，然后把它抱了过去。“先找个笼子让它待会儿，我先带孟公子转一转。”
小学徒毕恭毕敬地抱走了兔子。
孟擎之眼中有惊有喜，又有忐忑：“这，我进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行玉利落转身，“来吧，工匠们也要下工了，这会儿人渐渐少，正方便。”
孟擎之便提起袍子，跟上了她的脚步。
夯路再走进去，打铁的声音愈发响亮，千锤落铁，声声沉实。
坊中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即便陆续有人放下工具准备收工，下一轮值守夜班的人员也很快到位。
擎之问：“这炉子的火可不能熄，那工匠们夜里也打铁么？”
“朝中好些年没什么战事，如今夜里都是停工的。值夜的人只管炉火不熄，铁水不冷。”
行玉路过一张铁台，凑上前看了看才出炉的精铁的成色，从中挑了一块早已冷却的在手上掂了掂，然后点点头，又放下。
擎之打量着工人们，只见无论是守炉控火、的观火色辨铁性，还是抡锤锻打的，又或是细磨构件、校准纹路，都无一不全神贯注。
不由感叹：“都说司家铸兵从不求快，只求极致精准，打造出来的弓弩之所以百步穿杨、经久不坏，想必就是源于这精益求精的世家古法了。”
行玉听到这里，忽跟他招了招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她便如穿梭在花丛里的蝴蝶般，快步来到了工坊最末端的一座精致私炉前。
行玉立在砧台之侧。
砧台上平放着那枚即将完工的弓弩核心构件模子。
擎之一眼认了出来：“这不是你打算交给江少谦的四枚构件中的主承力鞍座吗？”
“没错，这就是主承力鞍座的模子。只不过，它最终却未必会是江贼们想要的那枚了。”
行玉将它与另外一枚一模一样的构件模子放在手上，唇角有着明显的寒意。
“你是郁家的外孙，能看出来它们有什么不同吗？”
孟擎之将它们放在手心，仔细观察对比，说道：“这两个模子，在我看来完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