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前行，走过灵植区，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建筑风格和科研区截然不同。
没有冰冷的灵晶和法阵，而是一种古朴的砖石结构，像是从某个古老的修行门派直接搬过来的。
青瓦白墙，木质门窗，檐角还挂着风铃，在模拟的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户上挂着布帘，门口摆着几盆灵植，甚至有一户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妖兽幼崽的绒毛玩具。
“生活区？”杨沁安说。
三个人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
一个中年女人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衣服。她看见三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院子里去晾衣服了。
动作很熟练，像是每天都在重复。
罗纳托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
他们是科研人员，是科修专家，是归墟计划的核心骨干。
他们掌握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知识和力量，他们研究的是足以毁灭世界的东西。
可此刻，他们在这里晾衣服、种灵植、煮茶、拉二胡。
像是普通人。
“是不是觉得很矛盾？”杨沁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罗纳托斯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们把最危险的事，过得像最平常的日子。”他说。
“因为他们在这里待太久了。”陈子墨接过话，目光落在那些低矮的建筑上，“几十年如一日，再大的危险也变成了日常。
对他们来说，宇宙危机和柴米油盐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每天面对的东西。”
罗纳托斯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追求自由的方式——不断换地方，不断找新鲜感，不断逃离“日常”。
因为他害怕。
害怕被日常困住，害怕日复一日过同样的日子，害怕自己变成那种安于现状、不想改变的人。
可这些人呢？
他们在这里待了几十年，做同一件事，面对同一个危险，过着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们没有逃。
不是因为他们逃不掉，是因为他们不想逃。
为什么？
罗纳托斯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三人沿着生活区的小路慢慢走。
透过一扇扇敞开的窗户，他们看见了归墟世界里最真实的样子。
一个年轻人在桌前伏案疾书，桌上摊开的不是纸张，而是灵力投影的立体模型。
他手指拨弄间，复杂的结构不断旋转变化，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阵法。
一个老妪在蒲团上盘膝打坐，周身灵气流转，修为深不可测。
她闭着眼，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引动周围灵气的律动。
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下棋，下的不是围棋，而是一种罗纳托斯从没见过的棋类。
棋盘上黑白交错，每一枚棋子落下的瞬间，都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扩散开去。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看得入神。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想起来喝。
还有一个人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过这一天。
没有人在抱怨。
没有人在诉苦。
没有人露出一副“我被困在这里”的表情。
罗纳托斯停下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被困在这里。
他们是选择在这里。
陈子墨在一扇窗户前停下了脚步。
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老人，是中年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对着面前的灵力屏幕发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罗纳托斯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但那个人看得极其专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是……”杨沁安压低声音。
“周志远。”陈子墨也压低了声音，“空间锚定理论的专家，我曾经跟我老爸参加学术交流会见过他，我已经有43年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罗纳托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少年？
四十三年。
他仔细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不算老，但鬓角已经全白了。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熬夜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灵气的光华，不是修行的光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还在燃烧的感觉。
四十三年。
一万五千多个日夜。
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过。
罗纳托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你后悔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后悔，那双眼睛不会亮。
三个人在周志远的窗户外面站了很久。
杨沁安靠在陈子墨肩上，微微闭着眼，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陈子墨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探测灵符，百无聊赖。
罗纳托斯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还落在那扇窗户上。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四十三年……他图什么？”
陈子墨想了想。
“图一个可能性。”他说。
“什么可能性？”
“人类文明活下去的可能性。”
罗纳托斯转过头，看着陈子墨认真的模样。
“归墟计划如果成功，人类文明就有了矗立宇宙之巅的能力。”陈子墨说，“到那时候，不光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活下去，我们还能在宇宙中占据绝对的主导位。”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杨沁安。
“有些人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是为了让更多人拥有自由。”
罗纳托斯愣住了。
让更多人拥有自由。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