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深。
罗纳托斯坐在那条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了很久。
从那个画阵图的小女孩，想到那个敲打灵金的老人，再想到那个坐在他身边、说完话就起身离开的中年男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小女孩说，自由就是想去哪就去哪，但她不想走，因为她有没画完的图。
老人说，他每天都在做喜欢做的事，这就不亏。
中年男人说，心是自由的，在哪里都是自由的。
这些答案都对。
但都不是他的答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思索了许久。
后来又走了许久，见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可仍旧没有找出他的答案。
陈子墨和杨沁安他们在生活区外围慢悠悠地转着，没有目的，只是走走停停，看看那些青瓦白墙的房子，听听檐角风铃的声音。
杨沁安挽着陈子墨的手臂，走得很慢。
“想什么呢？”她问。
陈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想这些人。”
“怎么？”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少年？”陈子墨看着远处一栋亮着灯的房子，声音不大，“几十年。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埋在这个见不到真正太阳的地方。”
杨沁安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想，”陈子墨继续说，“未来的劫难，该不该落在他们身上。”
杨沁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
“不该。”陈子墨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不是说着好听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杨沁安。
“我们七个，是被选出来的人。天骄库里的资源、宝物，整个文明的倾斜培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我们有能力扛起别人扛不起的东西。”
“如果连我们都不扛，让谁来扛？”
“让这些人？”他指了指那些亮着灯的房子，“让他们日复一日地研究宇宙弦，冒着归墟的风险，替我们去对抗那些宇宙级生灵？”
他摇了摇头。
“不对。这不应该是他们的责任。”
杨沁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扎实的坚定。
“你知道吗，”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嘴上说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心里想的其实是‘能力越大越没人管得了我’。”
陈子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发现了。”
“你瞒不住我。”杨沁安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不过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杨沁安想了想，“因为你以前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神是骄傲。现在不一样，有着一种对众生的关爱。”
陈子墨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沉默了许久。
“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如果我不是天骄呢？如果我爸不是陈院士呢？如果我没有那些资源、没有那些宝物、没有天骄库里的那些东西，我还是我吗？”
杨沁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这点已经从月的前世故事中听说了。”陈子墨抬起头，“答案是——我还是我。”
“哪怕没有天骄的身份，没有那些资源，当劫难来临的时候，我还是会冲在最前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看不得别人替我扛。”
杨沁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杨沁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子墨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杨沁安终于开口。
“什么？”
“这些人……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见。几十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陈子墨听出了那份重量。
“我想我爸。”杨沁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几分，“我想他，想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
陈子墨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忍心。”杨沁安说，“我不忍心看着这些人，也像我一样。”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房子。
“他们有家人。有父母，有子女，有伴侣。他们在这里待了几十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父母的晚年，错过了多少本应该属于他们的时光？”
“就因为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有劫难？”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倔强。
“我不认可。”
陈子墨看着她。
“那劫难来了怎么办？”他问。
杨沁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这不是还在嘛。”
“如果扛不住呢？”
“扛不住？”杨沁安想了想，“我父亲一定为地球留下了后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源自于对父亲的信任。
她补充道，“他们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篮子里，我们是王牌，但归墟计划是他们的底牌，但绝不是唯一的底牌。”
陈子墨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归墟计划该停了？”
“该停了。”杨沁安说，“不是放弃，是不应该再让这些人替我们承担。”
她顿了顿。
“我们天骄，是时候该做天骄该做的事了。”
陈子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今天说话，格外有道理。”
“我哪天说话没道理？”
“都有道理。今天特别有道理。”
杨沁安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只是重新挽上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
“走吧。”她说，“该去吃饭了。”
“罗纳托斯呢？”
“他应该也过去了。”
食堂在生活区的中心位置。
不大，但很敞亮。几张长桌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有灵力屏幕滚动着今日的菜单和科研进度通报。
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里面吃饭，有的安静地吃着，有的边吃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和一个普通单位的大食堂没什么区别。
罗纳托斯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份饭菜，没怎么动。
陈子墨和杨沁安打了饭，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陈子墨问，“一个人逛了这么久，悟到什么没有？”
罗纳托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黑色的面孔上，写满了两个字
迷茫。
陈子墨和杨沁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可惜。
没有悟到。
还是没有悟到。
“没事。”杨沁安轻声说，“先吃饭。你的道很特别呢。”
罗纳托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食不知味。
三个人默默地吃着饭。
修行者不用吃饭，甚至这个世界的人都不需要吃饭。可为了有生活味，还是保留了吃饭这一习惯。
毕竟享受美食，也是一种精神寄托。
而且，美食一道，也是有修炼者的，也就是食道。
三人如此沉浸式的吃食，也是想体验一下此番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