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问题是。”
陈子墨解释道
“‘能’撕开宇宙壁垒的时候,那些魂粒子……”
他停了一下。
“……已经溢出这个世界了。”
杨沁安点了点头。
“是。”
她把镜子往掌心收了收,指节泛白。
“所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那我们怎么庇护他们的真灵?”
后排一个神龙卫问。他嗓子劈了,声音像从破风箱里硬挤出来的。
“从之前。”
杨沁安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一层一层的人,落到最后面。
“从他们的魂粒子,还没散出这个宇宙的时候。”
那里站着罗纳托斯。
他刚站起来。
一枚仙丹的余光还缠在他腕上,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眉心,最后沉进眼底。
他的气息在回升。
就像一张挂了很久、被雨水泡软了的弓,被人一根一根地重新上弦。上到最后,弦绷紧了,弓臂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吱”
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摊开。
“准备好了吗?”杨沁安问。
罗纳托斯点头。
“交给我。”
就三个字,代表了他此刻的决心。
陈子墨转过身。
他抬起手,往战场上一指。
“所有还能动的神龙卫——”
“结九九归一阵!”
“把力量,全压到罗纳托斯身上!”
“是——!”
残存的星舰上,残存的甲板上,残存的虚空里。
一道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一个断了左臂的,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把剩下的那只手撑在残骸上,撑了三下才撑起来。
一个眼睛烧瞎了的,什么也看不见,却把手往旁边伸,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一个腿折了的,被同袍架着,硬是把自己的两条腿摆成了阵势要求的那个角度。
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九圈人,围着中心,肩挨着肩,脚踩着同一个频率。
阵纹在他们脚下亮起来,一圈套着一圈,从最外面往里收,像有人往湖心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层叠一层,叠成了漩涡。
光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央。
“稳住!”有人在喊。
“都别他妈抖!”
“抖什么抖!老子手断了都没抖!”
“闭嘴!就你抖得最厉害!”
“我那不是抖,是震的!”
光越来越亮,亮到人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
九九归一。
所有的光,都汇到了一个人身上。
罗纳托斯抬起手。
饮羽弓。
那弓出来的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弓身是深色的,像一段在水里泡了很多年的老木,弓臂上一道一道的纹,纹里沉着一线极淡的银。
那线银不动。
可你看着它,就觉得它随时会变成一支箭。
姜耀上前一步。
他把逐渊往虚空里一插,枪身没进去半截,稳稳立住。
然后他把两只手按上弓臂,掌心朝下,虎口卡死。
“我来。”
守田信吉被艾丽雅的符箓托着,飘到弓侧。
守田信吉的消耗可是在场所有天骄最大的。
可他还是抬起手。
最后一点本源顺着指尖流出去,按在弓臂上。
“我也来。”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可他没有松开。
弓开始发烫。
罗纳托斯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了那支箭。
灰色的,一种“影子褪了色”的灰。
箭一出囊,整片战场就静了,目光期盼。
“追魂。”
罗纳托斯低声念。
“箭出无声,锁定气机,不死不休。”
“追到天涯海角,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死追不放。”
他把箭搭上弦。
“这一次。”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把人追回来。”
另一边,陈子墨和杨沁安同时伸手,扶住了溯魂鉴。
两个人都没说话。
镜面朝上。
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天,不是星,不是他们自己的脸。
是一片火。
一片烧得发白的火。
火光里有舰体,有断裂的甲板,有一只从火里伸出来的手——五根手指,指节都烧焦了,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抓。
有一张脸,嘴张着,正在喊什么。
喊的是什么,听不见。
镜子里没有声音。
杨沁安的手抖了一下。
陈子墨的手压上去,把她的手连镜子一起按住。
“准备好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一起上吧。”
陈子墨说完,抬起头,冲着整片战场喊了一声。
“诸位——”
“开始!”
弓,拉开了。
弦被拉成一轮满月。
整个人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一件东西—一件只为了把箭送出去而存在的发射器。
陈子墨抬起手,食指在空中一划,一道紫色的印记破空而去,钉进箭身。
杨沁安并指一弹,金色的印记追上去,绕着箭杆转了一圈。
木程从侧面砸出一记,力之法则压下来,在箭上刻出一道极沉的纹,纹路深得像刀口。
艾丽雅的千秋笔悬在箭尾。
笔尖一顿。
她写了一个字。
极慢。
慢得像在纸上落一滴血。
那字谁都不认识。
写完,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姜耀和守田信吉同时用力,把弓又往前推了一寸。
“天骄印记。”陈子墨说。
“从此往后,不管你们身在何方,变成什么模样——”
他停了一下。
“只要我们相遇,一定能认出。”
“——放。”
“铮——”
弓弦回弹。
那一声不是箭响。
那是弦自己响的。
箭已经出去了。
它没有声音。
没有破空声,没有呼啸,没有一丝一毫一支箭该有的动静。
因为它要去的地方,声音早就被抹掉了。
箭飞出去的一瞬,它散了。
一支灰色的箭,在半空中散成无数点灰色的光,像一把灰,撒进了风里。
每一个光点,就是一道魂。
每一个光点,都朝着镜面里那片火飞了过去。
——
那一刻,宇宙深处。
天骄集团军的战舰群,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虚空中接连炸开。
第一艘护卫舰的护盾到了极限,舰体从中间裂开一道白光。
然后——轰!
碎片被风吹散,像一把蒲公英。
一道道银白色的救援光柱从主舰上射出去,锁住了一个正在坠落的生命信号。
光柱只来得及拉住一个。
第二个信号,灭了。
第三个,灭了。
第四个。
第五个。
第二十个。
第一百个。
那些光点在一片烧红的虚空里,一颗一颗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
灰要散了。
散到这个世界外面去。
就在这时候——
一群灰色的箭光,从那片火里穿了过来。
它们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一个正在消散的光点上。
“叮。”
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一堵墙上,敲了一下。
那道光点停住了。
没有再往下散。
它被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膜裹住了。
膜上有一道纹。
纹的样子,像一支箭。
灰色的光点在上面绕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飘了起来。
飘向那道被“能”硬生生撕开、还没合拢的宇宙壁垒。
无数这样的光点,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浮起来。
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片逆流的星。
往宇宙外面飘去。
飘向诸天。
飘向那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远方。
——
镜面里的火,渐渐暗了。
溯魂鉴上那层淡蓝的纹路,一寸一寸熄下去。
杨沁安和陈子墨的脸白得像纸,站在原地,缓了两息,才把那口气倒过来。
他们手持镜,是那一箭的受击方。
罗纳托斯放下弓。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膝盖一软,单膝落在虚空里。
可他嘴角是带笑的。
“射出去了。”
“我有信心,能追上的。”
整片战场,安静了很久。
然后,姜耀抬起手。
他敬了一个礼。
不是对着谁。
对着那片空了的星空。
“走了。”他说,“走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自言自语道。
“以后啊。”
“等我们出去的时候。”
“大概会在什么地方,看见一群奇怪的灵魂。”
“他们不长这样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可他们在那个世界,是最顶级的天骄。”
“我们一碰面,都不用说话,就知道是自己人。”
“那种感觉,叫灵魂上的亲近。”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好好喝一场。”
“聊一聊以前那些破事。”
“聊聊谁的鞋飞了,谁把报告写成了检讨,谁半夜偷吃东西。”
“聊聊老刘怎么又骂人了”
“聊聊……”
星舰一艘接一艘地掉头。
推进器的光在黑暗里拉出一条一条的线,像很多人在夜里同时划着船回家。
姜耀走在最后。
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合上的名册。
那本册子很薄,封皮烧掉了一个角。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把名册翻开。
翻到第一页。
“第一队。”
他念。
“王海。”
没有人回答。
他看着那页。
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星舰都走远了,久到那些推进器的光都快要看不见。
然后他把名册合上,抱在怀里,抬脚往前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了。
“下次点名。”
“我想听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