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在,就算赢。”
陈子墨说完这句话,战场上一片安静。
过了几息,人群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人还在……”
“人还在……”
一开始只有一个人。
后来是三个人。
再后来,是一片。
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潮水一样拍在所有人心上,越拍越急,越拍越沉。
拍到后来,已经不像是在重复一句话,更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人还在……”
“人还在!”
“——可是有的弟兄已经不在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胸口憋着的那口气。
哭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有人跪在星舰的残骸上,抱着半截烧焦的舷窗哭。
有人蹲在虚空里,一边哭一边机械地把散落的编号牌往怀里捡。
有人只是站着,张着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一声也发不出来。
那不是胜利的哭。
那是打完仗以后,才敢哭的哭。
姜耀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放下了逐渊,然后伸手在胸前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灰。
“点名。”他说。
声音很平。
“现在点名。”
没人应声。
“第一队。”
姜耀的声音在虚空里荡开。
“王海。”
没有人回答。
“第一队,赵四斤。”
风从残骸的缝里穿过去,吹得一块铁皮“哐”地响了一声。
“第一队,李庚。”
“第二队,周渡。”
“第二队,陈小满。”
他一个一个地念。
念得很稳。
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念到第十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往下沉。
念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重新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往下念。
念到后面,他已经不念队号了,只念名字。
一个名字。
一个停顿。
那停顿越来越长,长得像是有人在等他念错,好让他有机会说一句“哦,这个还在”。
“姜耀。”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姜耀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的名册合上了。
“应到一百零八。”
他说。
“实到……”
他张开嘴,停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别念了。”陈子墨说。
“念完。”
“别念了。”
姜耀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是干的,可那双眼睛红得像烧过。
“陈子墨。”
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是总指挥。”
“是我让他们上的舰。”
“现在他们没了。”
“我连名字都念不完。”
陈子墨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换谁来都一样”,想说“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这些话一出口,都太轻了。
轻得像往一座塌了的山上撒一把土。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记着。”
“我记着他们。”
旁边,艾丽雅跪在地上。
千秋笔悬在她面前,笔尖垂着,滴下一点金。
她抬起头,声音很哑。
“我把名字写下来。”
笔尖落下。
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名字。
每写成一个字,那个字就在虚空里亮一下,然后沉下去,沉到笔下的光里。
她写得很快,快得笔锋都在抖。
可她没有写错一个字。
木程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把震天撼宇锤立在地上,双手按着锤柄,一动不动。
守田信吉也是脸色难看
他睁着眼睛。
“要是……我早点超脱就好了。”
杨沁安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另一个人。
罗纳托斯。
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此刻他盘坐在虚空中,掌心托着一枚流转着星光的丹丸。
丹丸碎了。
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一点一点地,把他那张灰败的脸重新照亮。
他的气息在回升。
很慢,很稳,像是在往一口空了的井里重新灌水。
陈子墨看着这一幕,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杨沁安。
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是道侣之间的眼神。
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一个目光递过去,另一个人就知道,他在问什么。
杨沁安盯着他。
一息。
两息。
然后她站了起来。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
“你说什么?”
“还有生机?!”
喊得最响的是姜耀。
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抓着杨沁安的袖子,声音都在抖:“你再说一遍。”
杨沁安没有挣开。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一出现,周围的光就暗了一瞬。
一面巴掌大的古镜。
镜背铸着一圈一圈看不懂的纹路,纹路深处有极淡的蓝,像是沉在水底的光。
镜面不映人。
它映出来的,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是?莫非是生死簿?!”
杨沁安瞟了他一眼。
“你真敢想。”
“可惜不是。”她把镜子翻过来,“我们没这么大本事。”
“那我猜——”那人还想说。
杨沁安把镜子托在掌心。
“我有很多宝贝,起死回生的法宝,只要还有哪怕一丝魂魄,都能救回来。”
“但是——”
她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但是很遗憾。”
杨沁安的声音沉下去。
“差距太大了。”
“‘能’是大哥级,是地仙境的存在。哪怕它不会仙道手段,那个量级也太恐怖了。”
“大多数战友,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任何道具都挽回不了。”
沉默。
比刚才更沉的沉默。
“那……那能救下几个?”有人问。
“看运气。”杨沁安说,“也看他们自己撑不撑得住。”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哪怕一个也行。”
杨沁安看了他一眼。
“一个也不行。”
那人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不救。”她接着说,“是救法不一样。这是”“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道具之一”
“溯魂鉴。”
“它照的不是人,是‘过去’。”
“难道说,让我们回到过去,去把他们救回来?”
一个年轻的神龙卫挤了出来。
他胸前的编号牌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李知青”。
杨沁安看了他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
“逆转时空,扭转因果的事,我们没那个手段。”
“回到过去,救下他们,那就是改了既定之事。”
“那个代价,整个宇宙一起付都不够。”
李知青站在那里,手攥得很紧。
“那这面镜子——”
“我们通过映照过去。”杨沁安说。
“给死去的战友,魂魄做庇护。”
“让他们的真灵,在转世轮回的时候,有灵智不失的可能。”
“等到有一天,我们走出这个世界,走到诸天里去——”
“把他们唤醒。”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还能回来?”姜耀的声音很低。
“他们回不来。”杨沁安说得很直,“死的人就是死了。”
“能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但那个人,会记得自己是谁。”
“会记得自己曾经叫王海,曾经叫赵四斤,曾经是神龙卫。”
“会记得他有一群兄弟。”
姜耀闭上了眼睛。
很久。
“够了。”他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