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车驾开始返都。
始皇病重,不能疾行。
车轮压过黄沙,缓慢向咸阳方向移动。
外有黑卫。
内有章邯留守的护驾锐士。
赵高与胡亥被分开押在两辆偏车之中。
不得交谈。
不得传物。
不得见旧宦。
不得近帝驾。
不得近诏。
表面上看,赵高已经被彻底锁死。
可秦始皇没有因此放松。
他坐在御车之中,病气更重了。
咳嗽一阵接着一阵。
掌心血迹越来越多。
随行医者跪在一旁,脸色发白。
“陛下,车驾颠簸,龙体……”
秦始皇抬手。
“不必说。”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沙丘惊醒后,他强撑立诏、封殿、查旧党、发三路明诏,又下令返都。
这一切都在耗命。
可他不能停。
他必须回咸阳。
至少要让扶苏见到他最后一面。
至少要让新旧交接,不再只靠一封诏书。
黑卫入车。
“陛下。”
“咸阳已奉明诏。”
“上郡已奉明诏。”
“李斯留百官于咸阳,不许擅离。”
“扶苏公子已启程归都。”
秦始皇闭了闭眼。
“赵高如何?”
黑卫道:“被押于偏车。”
“无旧宦接触。”
“但他很安静。”
秦始皇眼神微寒。
“安静,才最该防。”
黑卫低头。
“臣明白。”
秦始皇又问:“胡亥?”
“哭了一阵。”
“后来昏睡。”
秦始皇眼底没有多少波动。
沙丘原身份的胡亥,还没有经历胡二的苦。
他仍是那个怕失位、怕被杀、怕扶苏归来的皇子。
至于副本另一线的胡二,秦始皇虽不能直接看见,但帝王殿的规则让他隐约知道,胡亥赎罪线还在走。
他不指望胡亥一夜悔过。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秦卒是什么。
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黑卫立刻转身。
“何事?”
外头有人回:“医者换药。”
黑卫皱眉。
“方才不是换过?”
外头停了一瞬。
随后那声音道:“陛下咳血,医丞命再送止咳汤。”
黑卫看向秦始皇。
秦始皇眼神一冷。
“让医丞亲自来。”
外头沉默。
只一息。
黑卫已经拔剑。
“拿下!”
车外骤然炸开厮杀声。
一个捧药的小医徒猛地掀翻药盏,袖中短刃直刺御车。
他离秦始皇还有三步。
黑卫一剑斩下。
短刃落地。
小医徒被按倒。
他嘴角渗血,竟提前咬破毒囊。
黑卫强行掐住他的下颌,却已经晚了一步。
小医徒抽搐几下,很快不动。
车内药汤洒在地上,冒出一点刺鼻气味。
医丞赶来后脸色惨白。
“陛下,此药……此药有毒!”
车驾之中,一片死寂。
秦始皇低头看着那摊药汤。
许久,冷冷笑了一声。
“赵高。”
“病榻也想杀朕。”
黑卫跪下。
“臣失察。”
秦始皇声音很低。
“查医者。”
“查药。”
“查他从何处来。”
“查今日谁靠近过赵高车驾。”
黑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结果便传来。
那小医徒,原本不在随驾医者名册。
是昨日以旧医徒替补之名混入。
引荐之人,是一个早年受过赵高恩惠的旧宦。
旧宦已在被查前自尽。
线断得很干净。
赵高没有亲自传令。
没有直接接触。
可毒刺还是伸到了秦始皇病榻前。
秦始皇听完,眼神没有怒到失控。
反而更冷静。
“把赵高带来。”
黑卫迟疑。
“陛下,赵高危险。”
秦始皇道:“朕要见他。”
很快,赵高被押到御车之外。
他跪在沙地上,双手被缚。
脸色苍白,却仍保持着恭敬模样。
“臣赵高,拜见陛下。”
秦始皇隔着车帘看他。
“你不愿朕回咸阳。”
赵高伏地。
“臣不敢。”
“你想让朕死在路上。”
“臣万死不敢。”
秦始皇声音冷淡。
“你敢。”
赵高终于沉默了。
秦始皇道:“你以为朕死了,扶苏还在路上,李斯虽奉诏,但咸阳未见朕,胡亥尚在车驾,旧臣仍有私心,便还有乱局可用。”
赵高额头贴地。
不回答。
因为秦始皇全说中了。
秦始皇继续道:“可你错了。”
赵高眼神微动。
秦始皇道:“朕现在若死。”
“明诏已入宗庙。”
“扶苏已奉诏。”
“李斯已守诏。”
“蒙恬已验诏。”
“章邯已护诏。”
“你能杀朕。”
“却杀不掉明诏。”
赵高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正是他最怕的。
原路里,始皇一死,诏书不明,赵高才有空间。
可现在,诏书已经走出密室。
上郡奉了。
咸阳奉了。
宗庙奉了。
明文贴了。
即便秦始皇此刻死在车驾中,赵高也很难再把胡亥推上去。
除非咸阳整体翻盘。
但李斯已经封住了咸阳。
秦始皇看着他。
“赵高。”
“你最大的错,不是心毒。”
“是以为天下诏令,都可以关在你的袖中。”
赵高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恨。
“陛下。”
“您既早已定扶苏,为何从前不给天下一个明白?”
秦始皇目光一沉。
赵高继续道:“若您早明国本,臣哪有机会?”
“若您不把诏令放在车驾密室,臣如何近诏?”
“若您不宠胡亥,胡亥何来妄念?”
“陛下防臣。”
“可臣这条路,不也是陛下给的?”
黑卫怒道:“放肆!”
秦始皇却抬手止住。
他看着赵高。
“你说得对。”
赵高一怔。
秦始皇缓缓道:“朕确有错。”
“朕让国本不明。”
“朕让近臣过近。”
“朕让幼子有妄念。”
“朕让诏书可被少数人触碰。”
“所以朕回来了。”
赵高瞳孔猛地一缩。
秦始皇声音冷得像铁。
“朕回来,不是听你替自己脱罪。”
“是堵住朕留下的缝。”
“缝,是朕的错。”
“你从缝里钻出来,是你的罪。”
这句话落下,赵高脸色骤白。
帝王殿的规则,仿佛在这一刻又一次落入副本。
前因不替后罪开脱。
赵高可以指出秦始皇制度之失。
但不能因此洗掉自己矫诏亡秦之罪。
秦始皇冷声道:“将赵高上枷。”
“回咸阳之前,不得离车。”
“食水皆由黑卫验。”
“任何人靠近,斩。”
黑卫领命。
赵高被拖下去时,忽然低笑一声。
“陛下。”
“您堵住了臣。”
“可扶苏继位后,真能承秦吗?”
“他若改法,旧臣不安。”
“他若不改,百姓怨重。”
“他若宽仁,六国旧势必起。”
“他若严法,又与陛下何异?”
“陛下。”
“沙丘明诏之后,才是真难。”
秦始皇没有反驳。
因为赵高这话,也是真的。
扶苏不死,不代表大秦就活了。
明诏不乱,不代表天下就稳了。
大秦的沉重,还在后面。
但秦始皇只是淡淡道:“那是扶苏要答的题。”
赵高被拖走。
秦始皇靠回车中,脸色更白。
他轻声道:“扶苏。”
“别让朕失望。”
咸阳之外。
扶苏归都的队伍正在路上。
他没有带大军。
只有护诏亲卫、蒙恬随行将领、御史、博士和少量随从。
蒙恬留主力守北疆,防止边患。
这安排传出去后,咸阳关于“扶苏拥兵”的流言又弱了一层。
可扶苏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兵多兵少。
在他入咸阳之后。
蒙恬骑马走在他身侧。
“公子。”
“前方驿站有李斯丞相告示。”
扶苏点头。
“说什么?”
蒙恬道:“明诏已入宗庙。”
“凡无诏传扶苏谋反、蒙恬拥兵者,以乱国论。”
扶苏沉默片刻。
“李斯守住了。”
蒙恬道:“是。”
扶苏看向远方。
他对李斯的情绪很复杂。
过去他确实多次反对严法,也对李斯政见不满。
原路里,李斯更是助赵高害死他。
可这一回,李斯守诏了。
扶苏轻声道:“将来入咸阳,不能因旧怨废公义。”
蒙恬看向他。
“公子是说李斯?”
扶苏道:“李斯有罪。”
“但此刻守诏有功。”
“父皇让他辅政,不是没有道理。”
蒙恬点头。
“公子能这样想,是大秦之幸。”
扶苏苦笑。
“将军别急着夸我。”
“我也怕。”
蒙恬一怔。
扶苏继续道:“我怕回去后,旧臣疑我。”
“怕父皇病重,大秦交到我手里时已满是裂缝。”
“怕我既不能承父皇之强,也不能平百姓之怨。”
蒙恬沉声道:“怕,不是坏事。”
扶苏看向他。
蒙恬道:“怕大秦裂,才会谨慎。”
“怕百姓苦,才会节制。”
“怕自己不够,才会用人。”
扶苏眼神微动。
“将军。”
蒙恬抱拳。
“臣在。”
扶苏道:“若我将来有错,你要劝。”
蒙恬毫不犹豫。
“臣必劝。”
扶苏又道:“若我不听呢?”
蒙恬沉默一瞬。
“臣还劝。”
扶苏笑了一下。
“好。”
此刻的他,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即将承国的人。
不是没有怕。
而是怕了仍往前走。
北地押粮线。
胡二所在粮队接到新令。
始皇明诏入咸阳。
扶苏为皇太子。
上郡奉诏。
粮草继续送往北疆,不得因流言扣押。
押粮官拿着告示,长长松了一口气。
“终于明了。”
老卒看向胡二。
“看见没?”
“上头明了,下面就不乱。”
胡亥点头。
“嗯。”
老卒笑了一声。
“你小子这两天懂事不少。”
胡亥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
他忽然问:“若上头不明呢?”
老卒愣了一下。
胡亥道:“若诏书不明,命令乱,粮草断,军心乱……是不是会死很多人?”
老卒沉默许久。
“会。”
胡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原来他当年想要的那个皇位,不只是宫殿和龙袍。
它会让这些粮车动。
会让这些秦卒死。
会让军仓开关。
会让远方的百姓服役、缴粮、送命。
他以前只看见了皇位。
没看见皇位下面压着多少肩膀。
胡亥忽然低声道:“我以前真不是人。”
老卒皱眉。
“你说啥?”
胡亥摇头。
“没什么。”
老卒看了他一眼。
“别胡思乱想。”
“明日还得送粮。”
胡亥点头。
“我送。”
他说这话时,竟没有抗拒。
很累。
很疼。
很怕。
但他知道,这粮得送。
如果不送,前头有人会饿。
这便是他做皇子时从未懂过的事。
咸阳城外。
李斯收到沙丘车驾遇刺的消息时,脸色骤变。
“赵高竟敢刺杀陛下?”
御史属吏道:“刺客已死,线索断了一层。”
李斯冷笑。
“断不了。”
“赵高被押回咸阳后,老夫亲自审。”
他看向咸阳宫。
“传令。”
“咸阳医者、宫人、宦者名册,全数封存。”
“凡与赵高旧线相连者,不许出城。”
“城门严查。”
“扶苏公子归都之前,咸阳不得再起半点流言。”
“诺!”
李斯知道,赵高越到最后越疯狂。
他不是为了大秦。
也不是为了胡亥。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从掌诏之人,变成阶下之囚。
这种人到绝路时,什么都敢做。
傍晚。
咸阳城外传来急报。
“皇太子扶苏车驾,距咸阳三十里!”
李斯闭上眼。
终于来了。
他整了整衣冠。
身旁属吏问:“丞相要亲迎?”
李斯道:“当然。”
属吏犹豫道:“丞相与扶苏公子昔日政见不合……”
李斯看向他。
“所以更要亲迎。”
“让咸阳知道。”
“丞相奉诏。”
“不是怕扶苏。”
“是为大秦。”
他顿了顿。
“也让扶苏知道。”
“李斯若有罪,可审。”
“但大秦国本,不可乱。”
属吏伏地。
“诺。”
夜色降临前。
咸阳城门缓缓打开。
李斯率百官、御史、廷尉、宗庙令,列于城外。
远处,一支不大的队伍缓缓出现。
没有北军压境。
没有浩浩荡荡的边军。
只有护诏亲卫。
只有明诏铜匣。
只有扶苏与蒙恬。
流言说扶苏拥兵。
可他归都时,没有带大军。
流言说蒙恬要挟天子。
可蒙恬走在扶苏身侧,手中只有护诏之责。
李斯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跪下。
百官随之跪倒。
“臣李斯。”
“奉始皇明诏。”
“迎皇太子归咸阳。”
扶苏下马。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斯。
许久没有说话。
原路里,这个人助赵高逼死了他。
这一回,这个人守住了诏书。
扶苏走上前,亲手扶起李斯。
“丞相守诏。”
“大秦记得。”
李斯眼眶一热。
“臣有罪。”
扶苏道:“有罪,日后按法审。”
“今日,先守大秦。”
李斯深深一拜。
“臣奉太子令。”
这一刻,咸阳城外,百官都看见了。
扶苏没有挟兵清算。
李斯没有畏罪对抗。
大秦最危险的两个缝,终于暂时合上。
但就在扶苏准备入城时,远处又有急马赶来。
“沙丘急报!”
“陛下车驾返都途中遇刺!”
“赵高旧线下毒!”
“陛下龙体危急!”
扶苏脸色骤变。
“父皇!”
蒙恬握紧剑柄。
李斯脸色一白。
咸阳百官又是一片骚动。
赵高最后一刺,虽未杀死秦始皇。
却把另一个问题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扶苏还没即位。
秦始皇还能撑多久?
如果始皇死在扶苏入城之前,大秦会不会再乱?
扶苏深吸一口气。
随后抬头,看向咸阳城门。
“不入宫。”
李斯一惊。
“太子?”
扶苏道:“先去宗庙。”
“明诏已在宗庙。”
“百官也在。”
“父皇归来之前,我不私入宫禁。”
“我要在宗庙前,奉诏监国。”
百官齐齐一震。
不私入宫禁。
先入宗庙。
奉诏监国。
这一句话,再次压住了即将乱起的人心。
李斯深深看着扶苏。
他终于明白。
扶苏仁厚。
但并非不能决断。
“臣奉命。”
扶苏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
“父皇还在。”
“明诏还在。”
“大秦不能乱。”
“随我入宗庙。”
咸阳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扶苏归都。
明诏入庙。
监国将立。
而沙丘车驾还在路上。
秦始皇靠在御车中,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钟声,缓缓睁开眼。
“扶苏。”
“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