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丧期未过，咸阳却已经忙得像一座巨大的铁炉。
廷尉审赵高旧网。
御史派监察使出郡县。
李斯草拟整役令和诏令新制。
蒙恬整北疆军报，区分急役、缓役、冗役。
治粟内史清查军粮损耗。
将作少府重新排工程轻重。
少府整理刑徒名册。
扶苏几乎每日都睡在灵殿偏殿。
身后是始皇灵位。
面前是成箱竹简。
他不是没有累。
只是不能停。
沙丘明诏让大秦避开二世亡国的第一刀。
可扶苏第一改，才决定大秦能不能真正喘过这口气。
这一日，咸阳朝会。
扶苏身着素服，未穿帝王盛服。
丧期之中，他不重华仪。
百官列殿。
李斯捧着新令草案站在前方。
蒙恬、章邯、廷尉、御史、治粟内史、将作少府皆在。
扶苏看着众人。
“今日，定第一改。”
殿中一静。
有官员低头。
有官员紧张。
也有人心中暗暗不安。
第一改。
改什么？
改多少？
是减役？
是复核刑徒？
是动工程？
还是清赵高旧党？
扶苏开口。
“第一。”
“非急工程暂停三年。”
殿中瞬间有轻微骚动。
将作少府低头。
扶苏继续道：“宫室扩建、非急驰道支线、非军需重工，暂停。”
“已征民夫，按役期登记。”
“役未满者，可转入农时后短役。”
“役已满者，即刻归乡。”
“各地不得以等待复核为名私扣民夫。”
御史立刻记录。
有人想开口。
扶苏看过去。
“有异议，直说。”
一名官员硬着头皮道：“陛下，工程骤停，恐损始皇遗制。”
扶苏眼神微沉。
“始皇遗制，是让大秦活。”
“不是让工程把民力压死。”
那官员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臣失言。”
扶苏没有追究。
“第二。”
“刑徒复核。”
“重罪不赦。”
“杀人、叛乱、盗军粮、害民者，仍按法。”
“轻罪、连坐、欠役、役期争议入刑者，立复核册。”
“复核期间，病重者先医，不得强役致死。”
“若监役吏打杀复核范围内刑徒，按失法论。”
廷尉伏地。
“臣领命。”
这一次，殿中骚动更明显。
因为刑徒复核牵扯太多。
许多工程靠刑徒。
许多地方靠重罚补劳力。
扶苏没有回避。
“朕知道，这一条最难。”
“所以不是一日放尽。”
“是建册、核罪、分流。”
“能归农者归农。”
“能短役者短役。”
“重罪与乱民，不放。”
“若有人借复核纵真罪，廷尉同罪。”
廷尉叩首。
“臣不敢。”
扶苏道：“不是不敢。”
“是要会办。”
廷尉心头一震。
“臣领教。”
扶苏伸出第三指。
“第三。”
“整役。”
“徭役分急、缓、冗。”
“边防、军粮、水利，为急。”
“非急宫室、重复支线，为缓。”
“虚报缺额、重复征发、无用劳役，为冗。”
“急役保。”
“缓役减。”
“冗役除。”
“凡以新令为名另征复核役者，斩其主吏。”
这句话落下，百官顿时一凛。
另征复核役。
这正是许多地方最可能钻的空子。
朝廷说要复核，他们就借复核再征一批人。
扶苏提前堵住。
李斯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扶苏已经开始会防吏了。
扶苏继续。
“第四。”
“军粮双账。”
“从今日起，军粮账分粮损与人损。”
“粮损查仓、查路、查吏。”
“人损查死、病、逃、伤。”
“押粮卒、民夫、刑徒运粮者，皆入人损册。”
“粮到而人尽，治粟内史、押粮官、沿途驿吏皆要说明。”
治粟内史跪下。
“臣领命。”
蒙恬也抱拳。
“北疆愿配合。”
扶苏看向蒙恬。
“边军不得因查粮道而误军需。”
蒙恬道：“臣明白。”
扶苏道：“第五。”
“诏令新制。”
殿中所有人精神一紧。
这一条，关系沙丘之祸。
扶苏声音沉稳。
“中车府不得独掌诏令。”
“近侍不得接触玉玺。”
“传位诏、动兵诏、罪储诏，皆为大诏。”
“大诏必须有丞相、御史、廷尉、宗庙令或军方重臣至少三方见证。”
“若事急，亦须留副本，分路传递。”
“无见证、无副本、无验印之大诏，不得定国本，不得杀储君，不得调大军。”
这条落下，殿中百官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从根上堵沙丘。
也是从根上削近侍与密诏。
扶苏看向百官。
“诸位。”
“大秦不能再有第二个沙丘。”
“也不能再有一封无人能验的诏书，杀一个储君，乱一个帝国。”
李斯跪下。
“臣李斯，奉诏令新制。”
蒙恬跪下。
“臣蒙恬，奉诏令新制。”
廷尉、御史、百官相继跪下。
“臣等奉诏！”
扶苏却没有因此停下。
“第六。”
“赵高旧网案。”
“赵高本人暂不终判，继续审旧线。”
“中车府重整。”
“宫中近侍名册全部重造。”
“宦者不得掌外朝文书，不得独传诏令，不得私见皇子。”
“胡亥幽禁受审。”
“若查明未涉毒刺与乱诏执行，可免死。”
“但终身不得近国本。”
殿中有人偷偷抬眼。
免死？
扶苏看见了。
“朕不是饶他。”
“是让他活着看。”
“看赵高如何受审。”
“看大秦如何修缝。”
“看一个不懂秦卒之苦的人，如何失去干预天下的资格。”
这句话让百官心中一凛。
杀胡亥是一刀。
留他看，是长罚。
李斯低头不语。
他隐约觉得，扶苏这样处置胡亥，也在呼应另一条看不见的赎罪线。
扶苏最后道：“第七。”
“监察使下郡。”
“御史、廷尉、军中书吏三方同行。”
“查工程、役期、刑徒、军粮。”
“可听民夫、刑徒、押粮卒陈诉。”
“但凡假诉诬告者罚。”
“凡拦诉、灭证、私刑打杀者，重罪。”
“第一批监察结果，十日一报。”
百官齐声应命。
七条新令定下。
殿中气氛沉重。
这不是大赦天下的轻快。
也不是推翻秦法的激烈。
它像一把刀。
不砍大秦根基。
先剜掉最烂、最压民、最容易生乱的几块肉。
朝会结束后，李斯随扶苏入偏殿。
“陛下。”
“第一改已落。”
“反弹会很快。”
扶苏道：“朕知道。”
李斯道：“将作少府下属会怨。”
“地方郡县会拖。”
“监役吏会怕。”
“赵高旧党会借机说陛下乱法。”
“六国旧势会试探。”
扶苏道：“所以第一改不能只下令。”
“还要看第一批回报。”
李斯点头。
“臣会盯着。”
扶苏看向他。
“丞相。”
“若旧臣因为怕朕改法而暗动，你会如何？”
李斯沉声道：“臣会告诉他们。”
“新帝改的是弊。”
“不是让大秦软。”
扶苏问：“若他们不听？”
李斯道：“那便按法。”
扶苏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丞相越来越像朕的人了。”
李斯一怔。
随后低头。
“臣本就该是大秦的人。”
扶苏道：“过去未必。”
李斯苦笑。
“陛下说得是。”
两人沉默片刻。
扶苏道：“传胡亥来。”
李斯一惊。
“陛下要见胡亥？”
扶苏道：“不是见赵高。”
“胡亥可以见。”
“但要在御史、廷尉、黑卫在场。”
“朕要让他听第一改。”
李斯沉吟后点头。
“可。”
不久后，胡亥原身被押入偏殿。
他已经没有往日公子的骄气。
脸色苍白。
眼神惊惧。
看见扶苏，他下意识后退。
“兄长……”
扶苏看着他。
这个人，原路里坐上了皇位。
害死兄弟。
任赵高弄权。
亡了大秦。
可此刻，他还没有真正做那些事。
副本规则让扶苏不能杀一个尚未完全行原罪的胡亥。
但他也不会放过这个隐患。
“胡亥。”
胡亥跪下。
“臣弟在。”
“从今日起，你仍幽禁。”
“不得见赵高。”
“不得近诏令。”
“不得入宫禁。”
“但朕会让人每日给你读新政。”
胡亥茫然抬头。
“读……新政？”
扶苏道：“你曾想要皇位。”
“那便听听皇位每日要背什么。”
胡亥脸色发白。
扶苏将第一改七条放在他面前。
“非急工程。”
“刑徒复核。”
“整役。”
“军粮双账。”
“诏令新制。”
“赵高旧网。”
“监察使下郡。”
“你听得懂多少，不重要。”
“每日听。”
“听到你明白，皇位不是让你坐着享乐的东西。”
胡亥嘴唇颤抖。
“兄长，我不会再争了。”
扶苏道：“朕不信嘴。”
“朕信时间。”
胡亥低头。
“臣弟领命。”
与此同时，北地押粮营中。
胡二也听到了第一改七条。
不过他听到的，不是完整朝令。
而是驿站小吏念给押粮队和刑徒队的简化版。
“非急工程暂缓。”
“轻罪连坐刑徒复核。”
“急役保，缓役减，冗役除。”
“军粮账加人损。”
“押粮卒、刑徒、民夫可向监察使陈诉。”
老卒听完，低声道：“这新皇帝，真动了。”
胡二站在旁边，眼眶微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高热刑徒真的被留下医治。
也许是因为军仓没有再扣粮。
也许是因为押粮卒的死伤终于要记账。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皇帝一道令，真的能让底下的人少死一点。
年轻秦卒问：“胡二，你又发什么呆？”
胡二摇头。
“我只是想……”
老卒道：“想啥？”
胡二低声道：“如果以前就这样，会不会少死很多人？”
老卒沉默。
过了很久，才说：“会吧。”
这两个字，砸在胡二心里。
会吧。
所以，原来的他，害死了多少本可不死的人？
胡二蹲下去，抱住头。
他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老卒看见，叹了口气。
“行了。”
“别哭。”
“明日还送粮。”
胡二哑声道：“我送。”
“好好送。”
“嗯。”
“以后监察使来了，你把军仓扣粮那事说清楚。”
胡二抬头。
“我说？”
老卒道：“你不是见过吗？”
胡二看着自己的手。
“好。”
“我说。”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也不是为了逞口舌。
是因为他知道，说清楚，可能会让后面的人少挨饿。
咸阳廷尉府。
赵高也听到了扶苏第一改。
狱吏故意念给他听。
赵高一开始冷笑。
听到非急工程暂缓，他笑。
听到刑徒复核，他笑。
听到整役，他还笑。
可听到诏令新制时，他笑不出来了。
中车府不得独掌诏令。
近侍不得接触玉玺。
大诏必须多方见证。
无见证、无副本、无验印，不得定国本、杀储君、调大军。
赵高的脸一点点僵硬。
这才是真正斩向他的刀。
不是杀他。
是杀掉“赵高”这种人再出现的路。
狱吏看着他。
“赵高，怎么不笑了？”
赵高低声道：“扶苏……”
他眼中终于浮出真实的怨毒。
“他不该这么快。”
赵高原以为，扶苏会先沉溺丧父。
会先清算他。
会先安抚百官。
会在一堆杂事里拖慢。
可扶苏太快了。
快到第一改就砍向了沙丘制度漏洞。
这让赵高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被历史彻底变成反面。
怕以后每一道诏令新制，都在提醒世人：
曾有赵高乱诏，所以大秦不许第二个赵高。
灵殿中。
扶苏处理完第一改回报后，独自站在始皇灵位前。
长明灯照着他的脸。
他看起来比几日前瘦了许多。
可眼神更稳。
“父皇。”
“第一改落下去了。”
“儿臣不知道能成多少。”
“但大秦，先喘一口气。”
殿外，李斯、蒙恬、章邯静静站着。
他们都听见了这句话。
大秦先喘一口气。
不是大秦已经活了。
只是先喘一口气。
但对一个原本会二世而亡的帝国来说，这一口气，已经重如千钧。
帝王殿深处。
沙丘明诏金光之后，第二道光开始凝聚。
扶苏承秦。
古老声音响起。
“大秦副本第二节点。”
“扶苏承秦。”
“第一改落定。”
“非急工程暂缓。”
“刑徒复核立册。”
“徭役分急缓冗。”
“军粮双账。”
“诏令新制。”
“赵高旧网继续审。”
“监察使下郡。”
“大秦国运，修复一缕。”
“警告。”
“六国旧势将动。”
“郡县旧吏将试探。”
“赵高余毒未尽。”
“扶苏承秦，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