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商人的案子，很快牵出一张商旅旧网。
这张网不同于赵高旧网。
赵高旧网在宫中，靠宦者、文书、车驾、近侍。
商旅旧网在路上，靠货车、渡口、驿站、客舍、粮市。
他们不一定拿刀。
却能把消息带到很远。
把钱粮送到暗处。
把人藏在货队里。
把一句歌谣送进军仓、役所、刑徒营和旧族祠堂。
李斯把商旅旧网图摊在扶苏案前。
“陛下。”
“商旅不可一概禁。”
“一禁，粮盐布药都会受影响。”
“边地更苦。”
“但商旅旧网若不管，旧族传话、送钱、藏人，就有路。”
扶苏看着图上的线。
南阳。
三川。
旧楚地。
咸阳。
北地粮道。
几条商路像细线一样缠着大秦的郡县。
“路不能断。”
扶苏低声道。
“但暗线不能走。”
李斯点头。
“臣以为，可设商旅三证。”
扶苏看向他。
李斯伸出一指。
“货证。”
“商旅所载粮、盐、布、药、铁器，须登记。”
“尤其铁器、药材、粮食，重点查。”
第二指。
“人证。”
“商旅同行人员登记，不得夹带逃刑徒、旧族死士、无籍游侠。”
第三指。
“路证。”
“商旅经过驿站盖验，不得绕开主道走私路。”
扶苏沉思。
“会不会扰商太重？”
李斯道：“会。”
“所以不能处处严查。”
“要分货。”
“粮盐布药正常通行。”
“铁器、弩材、军粮、可制毒药材严查。”
扶苏点头。
“再加一条。”
“守法商旅，给明路。”
李斯一怔。
扶苏道：“若只查不护，商旅会怨。”
“旧网会说秦廷要断他们生路。”
“所以守法商旅，登记后可走官道，可受驿站保护，可向监察使举报勒索。”
李斯眼中亮起。
“陛下是要把商旅也纳入秦法，而不是逼他们走暗路。”
扶苏道：“对。”
“他们要走路，朝廷给路。”
“他们走暗线，朝廷斩线。”
很快，商旅三证令传出。
货证。
人证。
路证。
守法商旅可登记通行，受驿站保护。
夹带兵器、死士、旧国帛书、私运粮铁给复辟者者，按乱秦论。
一时间，商旅震动。
有人骂。
“秦法越来越细。”
有人松气。
“至少能走明路。”
也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过去靠灰路吃饭。
如今路一明，暗货便难藏。
北地驿站外，胡二所在押粮队正好遇到另一支商旅登记。
这支商旅的领头人是个齐地商人，姓田。
他带的是盐和药材。
驿吏验货时，田商人主动打开车箱。
“盐在左，药在右。”
“同行二十七人，名册在此。”
驿吏一一核验。
老卒看得啧啧称奇。
“这么老实？”
田商人笑道：“老实才能走得远。”
旁边有人嘲笑：“你不怕秦廷查你？”
田商人道：“怕。”
“但更怕旧网劫我。”
胡二听见，抬头看他。
田商人继续道：“以前走路，秦吏查，旧族也查，山贼也查。”
“谁都能要钱。”
“现在秦廷说登记后受驿站保护。”
“我倒想看看，是真是假。”
驿吏盖下路证。
“沿官道走。”
“若有人以旧族名义索粮索钱，可报。”
田商人接过路证，向驿吏拱手。
“若真有用，我田氏以后走明路。”
胡二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商旅也分人。
项商人用汤和柔话传毒。
田商人只想把盐和药送到地方。
若把所有商旅都当旧网，盐药会断。
若全不管，暗线会走。
又是分。
扶苏一直在做这件事。
分人。
分罪。
分路。
分粮。
分怨。
分旧族。
这比一句“杀”难太多。
商旅三证令落下后，第一个大案很快出现。
南阳旧族年轻复辟派，试图借一支药材商队送出三样东西。
一是金。
二是短刀图样。
三是一份串联名单。
商队绕开官道，走私路。
却在一处渡口被巡查轻骑拦下。
商队领头人还想辩解。
“药材怕潮，走近路而已。”
轻骑校尉冷冷道：“路证呢？”
没有。
“人证呢？”
残缺。
“货证呢？”
药材底下藏着金。
搜到短刀图样时，商队领头人脸色彻底白了。
名单被送到咸阳。
扶苏看完后，发现里面有几个熟悉的地方。
南阳。
三川。
旧楚乡里。
还有一个名字——景梁族中逃走的年轻人，景昭。
那个骂景梁卖祖的人。
扶苏眼神一沉。
“景梁知道吗？”
廷尉道：“初查不知。”
“景昭离族后，景梁曾报备其失踪。”
李斯道：“景梁这一支，算过关。”
扶苏点头。
“不要牵连景梁。”
“但让他知道。”
“他若能协助查景昭，可记保乡功。”
廷尉领命。
李斯问：“陛下，商队如何处置？”
扶苏道：“领头者明知夹带，斩。”
“随从若不知情，核验后放。”
“货物中盐药无问题者，转给守法商旅继续送。”
“金、刀图、名单入案。”
李斯道：“不没收全部货？”
扶苏道：“百姓还等药。”
“不能因暗线藏在药车里，就让真药烂在路上。”
李斯低头。
“臣明白。”
这句话很快传到地方。
许多商旅心中一震。
秦廷查暗线。
但不乱毁货。
不乱杀随从。
不让百姓断药。
这比他们想象中更有分寸。
田商人后来得知此事，低声对同行道：“走明路吧。”
“新帝不是不查。”
“但他查得明白。”
商旅三证令铺开后，旧网开始断线。
不是全部。
但足够让许多原本摇摆的商旅转向明路。
因为明路虽然要登记，却更稳。
暗路一旦被抓，就是乱秦。
胡二所在粮队也因此少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好心商旅”。
老卒笑道：“最近没人送汤了。”
胡二道：“你还想喝？”
老卒咂咂嘴。
“汤还是想喝。”
“毒话就算了。”
众人都笑。
笑声里，粮车继续向前。
咸阳国本旁听所中，胡亥听完商旅三证令和药材商队案，写听政录。
他写道：
“路不可断。”
“断路则粮盐药布不通。”
“暗线不可纵。”
“纵暗线则乱者借路。”
“故给明路，斩暗线。”
御史看了许久。
这一次，他难得说了一句。
“有进步。”
胡亥握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高兴。
只是觉得胸口更酸。
原来他真的能学。
可他学会这些的时候，已经不配坐那个位置。
廷尉牢中，赵高听到商旅旧网被斩，冷笑少了许多。
狱吏问他：“这次不说话？”
赵高闭目。
商旅旧网被管住，旧族传话的钱粮路就断了一半。
扶苏不是靠禁商。
而是给明路、斩暗线。
这很麻烦。
也很有效。
赵高忽然觉得，若原路里的扶苏没有死，大秦也许真的不会那么快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猛地睁眼。
不。
他不愿承认。
可廷尉牢的黑暗里，再没有人听他的辩解。
咸阳灵殿中。
扶苏将商旅三证案卷放到始皇灵前。
“父皇。”
“路可以走。”
“暗线不能走。”
“儿臣今日又学一事。”
“堵死天下的路，大秦会饿。”
“放任暗路，大秦会乱。”
“所以路要明。”
长明灯轻轻摇曳。
帝王殿深处，大秦国运再次微亮。
“扶苏承秦。”
“第十二考。”
“明路断暗。”
“通过初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