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的名单送到咸阳时，扶苏看了很久。
名单不长。
却很危险。
南阳旧族年轻派。
三川商旅暗线。
旧楚乡里死士。
两处粮仓小吏。
一名刑徒营监役。
还有几个无籍游侠。
他们准备做的事，也不复杂。
第一，趁监察使查刑徒复核时，放出一批重罪刑徒。
第二，烧一处小粮仓，嫁祸秦吏私吞。
第三，在旧楚乡里打出旧楚旗号。
第四，散布扶苏新政已乱、大秦无力管地方的消息。
第五，逼景梁这类入秦旧族表态。
若景梁不从，便杀。
若景梁从，便以他号召乡里。
李斯看完，脸色沉得厉害。
“他们终于要举旗了。”
扶苏道：“不是大旗。”
蒙恬点头。
“人数不够。”
“粮不够。”
“兵不够。”
“他们举的是试旗。”
扶苏看向他。
“试什么？”
蒙恬道：“试陛下会不会重压旧楚乡里。”
李斯接过话。
“也试入秦旧族会不会动摇。”
“若朝廷一怒之下屠旧楚乡里，所有旧族都会重新抱团。”
“若朝廷不敢杀，复辟派便会扩大。”
扶苏手指轻轻按在名单上。
“又是把百姓夹在中间。”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
赵高如此。
南阳旧族如此。
烧仓者如此。
刺杀监察使者如此。
现在景昭也如此。
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站在人群后面，把百姓推到刀前。
扶苏抬头。
“景梁知道了吗？”
廷尉道：“已派人告知。”
“景梁请见监察使。”
扶苏道：“让他说。”
南阳旧楚乡里。
景梁听到景昭要打旧楚旗时，整个人像一夜老了十岁。
他坐在祠堂前，手里握着那根旧拐杖。
监察使站在他面前。
“景梁。”
“景昭是你族中人。”
“他已与复辟暗线串联。”
“你若隐瞒，同罪。”
景梁闭了闭眼。
“老夫不瞒。”
“他会来祠堂。”
监察使眼神一凝。
景梁低声道：“他想逼我表态。”
“他若打旧楚旗，必来问我借祖名。”
“若我不借，他会杀我。”
监察使道：“你怕？”
景梁笑了一声。
“老夫当然怕。”
“活这么大岁数，谁不怕死？”
他抬头，看着祠堂里那些旧楚祖牌。
“可老夫更怕他把全乡拖回火里。”
监察使沉默片刻。
“你想如何？”
景梁道：“让老夫见他。”
“当众见。”
“让乡里都看清楚。”
“他是为旧楚，还是为他自己。”
监察使皱眉。
“太险。”
景梁道：“若秦兵直接围村，乡里会怕。”
“若老夫自己问他，乡里会听。”
监察使立刻把景梁请求送往咸阳。
扶苏看完，沉默良久。
蒙恬道：“陛下，不可把成败压在一个老人身上。”
扶苏点头。
“自然。”
“但也不能不用他。”
李斯道：“陛下的意思？”
扶苏起身，走到地图前。
“分三路。”
“第一，蒙恬派轻骑截粮仓与商旅暗线。”
“不能让他们烧仓。”
“第二，廷尉属吏入刑徒营，先控重罪刑徒，不许被放。”
“同时，真复核名单继续，不得因复辟线停。”
“第三，景梁见景昭。”
“监察使暗中布控。”
“秦兵不先入祠堂。”
“若景昭只言旧国，不动刀，拿。”
“若动刀，护景梁，斩死士。”
蒙恬点头。
“臣明白。”
扶苏又道：“对乡里宣明。”
“朝廷拿的是复辟串联者。”
“不拿祭祖者。”
“不拿入秦籍者。”
“不拿乡民。”
“若有人被裹挟，放下兵器者，减罪。”
李斯补充：“若杀官、烧仓、放重罪刑徒者，不赦。”
扶苏点头。
“写入令。”
这一夜，南阳风声极紧。
旧楚乡里，祠堂灯火亮着。
景梁坐在祠堂前。
许多乡民远远看着。
他们不知道秦兵在哪。
只知道景昭要来。
有人害怕。
有人期待。
有人怀念旧楚。
也有人只担心明日田里的水。
深夜，景昭来了。
他带着十几个人。
没有大军。
没有真正的旧楚王令。
只有一面旧楚旗。
旗布旧得发暗。
却仍让不少老人眼神恍惚。
景昭举旗走到祠堂前。
“景梁！”
“楚旗在此！”
“你还不醒？”
人群一阵骚动。
景梁慢慢站起。
“醒什么？”
景昭怒道：“秦人给你几件农具，减一成冗役，你就忘了祖宗？”
景梁看着他。
“我没忘。”
“那你为何入秦籍？”
景梁道：“因为乡里要活。”
景昭大笑。
“活？”
“跪着活？”
景梁没有怒。
“那你要他们怎么活？”
景昭挥旗。
“复楚！”
人群中有人眼神发亮。
但更多人沉默。
景梁问：“粮呢？”
景昭一滞。
景梁又问：“兵呢？”
景昭咬牙。
“各地皆有人响应！”
景梁问：“谁？”
景昭怒道：“你怕了？”
景梁继续问：“你所谓各地，是烧仓的仓吏？”
“是刺杀监察使的人？”
“是劫走杀人刑徒的人？”
“还是夹带刀图的商旅？”
人群开始低语。
景昭脸色难看。
“他们都是反秦义士！”
景梁猛地用拐杖敲地。
“烧粮害乡里，也叫义士？”
“劫重罪刑徒，也叫义士？”
“刺杀听冤的监察使，也叫义士？”
“那你告诉我，你复的是楚，还是乱？”
这句话像雷一样砸在人群里。
景昭眼神阴狠。
“老东西，你已经被秦人收买。”
景梁道：“秦人给了乡里农具。”
“你给了什么？”
景昭怒道：“我给你旧楚的尊严！”
景梁笑了。
笑声苍老。
“尊严能让役满的人回家吗？”
“尊严能让病刑徒活命吗？”
“尊严能让粮仓不烧吗？”
“尊严能让乡里孩子不被你拉去送死吗？”
景昭的脸彻底扭曲。
他终于不装了。
“杀了他！”
身后死士拔刀。
人群尖叫。
就在刀光亮起的一瞬，祠堂两侧黑暗中，秦军轻骑冲出。
监察使厉声道：“景昭动刀！”
“拿复辟死士！”
秦军并未冲向乡民。
只扑向景昭和死士。
这一点极关键。
乡民看见秦军的刀没有砍向自己，而是砍向那些拔刀的人，原本的恐慌迅速退去。
有几个被景昭带来的年轻人吓得丢下短刀。
“我不打了！”
监察使立刻喊：“放下兵器者，跪地免死，待审！”
有人跪下。
有人还想反抗。
蒙恬派来的轻骑校尉一剑斩翻一个死士。
祠堂前战斗很短。
景昭被按倒在地。
他还在喊：“楚人不死！”
景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楚人不是你这样害乡里的。”
景昭咬牙切齿。
“你会被祖宗唾弃！”
景梁抬头看向祠堂牌位。
“若祖宗要我拿全乡孩子陪葬。”
“那便让祖宗骂我。”
人群中，有老人低声哭了。
监察使当众宣读景昭罪状。
串联商旅暗线。
图谋烧仓。
欲放重罪刑徒。
携死士逼迫入秦旧族。
动刀杀景梁。
每一条都有证。
每一条都不是“记旧楚”那么简单。
乡民终于看清楚。
秦廷不是因为他们祭祖而来。
是因为景昭要把他们拖进乱里。
同一夜，蒙恬派出的轻骑截住了粮仓暗线。
廷尉属吏控制了刑徒营。
两名试图放重罪刑徒的监役被拿。
一处藏兵窝点被端。
复辟试旗，还没真正举起来，就被分成几段斩断。
第二日，南阳乡里张贴审讯结果。
景昭主谋复辟串联，杀。
死士持刀反抗者，杀。
放下兵器被裹挟者，流徙或短役。
知情不报但未参与者，罚。
主动举报者，减。
景梁保乡有功。
但扶苏仍未给景梁个人爵赏。
而是再次减其乡冗役，拨一批耕牛和种粮。
李斯看到诏令时，点了点头。
“陛下仍是不让景梁变成孤人。”
扶苏道：“他守乡里，乡里就要知道守法有益。”
蒙恬道：“景昭这次败后，旧楚年轻派会更恨。”
扶苏道：“恨便恨。”
“但他们再想举旗，就要先回答乡民一句话。”
李斯问：“哪句？”
扶苏低声道：“你给了什么？”
景梁问景昭的话，已经在南阳传开。
你给了什么？
秦廷给了归乡牌。
给了病刑徒复核。
给了不扣粮。
给了农具和减冗役。
复辟派给了什么？
烧仓。
劫囚。
刺杀。
旧旗。
若旧旗下面只有送死，乡民自然会重新衡量。
北地粮道。
胡二听完景昭案，沉默很久。
老卒道：“怎么又发呆？”
胡二道：“那个景梁，真敢。”
老卒点头。
“老头有骨头。”
胡二问：“他是不是背叛了旧楚？”
老卒想了想。
“我不懂旧楚。”
“我只知道，他没背叛乡里。”
胡二怔住。
老卒继续道：“人活一辈子，总得先顾活人。”
胡二低声重复：“先顾活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该被写下来。
咸阳国本旁听所。
胡亥听到景昭举旗失败案。
他写下：
“旧旗若只要死人，活人未必跟。”
御史看了一眼。
“这句也对。”
胡亥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不因一句“对”而高兴了。
因为每一句对，都像是在提醒他过去错得多离谱。
廷尉牢中。
赵高听见景昭失败，闭眼不语。
狱吏道：“你不是等旧势吗？”
赵高冷冷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
狱吏道：“可这次不是秦兵压赢。”
“是乡里自己看清了。”
赵高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才是最不妙的。
秦军杀景昭不可怕。
可怕的是乡民开始问：
你给了什么？
当百姓不再被旧旗一晃就跟着走，旧势的根就松了。
咸阳灵殿中。
扶苏把景昭案卷放在始皇灵前。
“父皇。”
“旧旗起了。”
“但这一次，乡里没有跟着走。”
“儿臣没有把他们全杀。”
“也没有让景昭逃。”
“儿臣记得您说，军不能乱，民不能竭。”
“如今儿臣再加一句。”
“旧不能逼反。”
长明灯轻轻摇曳。
帝王殿深处，大秦国运金光凝聚。
“扶苏承秦。”
“第十三考。”
“分化旧势。”
“通过初验。”
“扶苏承秦第二节点，进度大成。”
“警告。”
“大秦沉疴仍未尽除。”
“但二世速亡主因已大幅削弱。”
“若后续持续执行第一改、诏令新制、整役、粮道明账、旧族三分，大秦国运可续。”
“副本阶段评定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