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夜火之后，汴京的读书人坐不住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聚在太学里议论。
有人痛骂金人无信。
有人称赞李纲忠勇。
有人写诗。
有人哭。
也有人提出要上书，请陛下坚守。
太学斋舍里，烛火摇晃。
一个年轻太学生拍案而起。
“写文章有何用？”
旁人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
“金兵在城外，北城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只在这里写诗？”
有人皱眉：“读书人不写文章，还能上城杀敌？”
那年轻太学生道：“不能杀敌，也能搬箭。”
“不能搬箭，也能登记伤亡。”
“不能登记，也能读榜安民。”
斋舍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学生低声道：“朝廷会让太学生去吗？”
“问了才知道。”
于是，第二日一早，太学生上书入宫。
文章写得很长。
先骂金人贪暴。
再赞官家不弃京师。
又说李纲不可罢。
最后请求太学生分赴各坊，协助登记、读榜、抚民、搬运药布箭矢。
赵桓看到上书时，心里一动。
他没有立刻答应。
读书人热血上头容易。
真到了城下，未必不乱。
但若完全不用，也可惜。
李纲看完后道：“可用。”
赵桓问：“怎么用？”
李纲道：“不让他们乱上城。”
“先分三事。”
“识字者去各坊读榜，免得有人乱传。”
“细心者协助开封府登记死伤、领粮、民夫。”
“体壮者搬箭药布，但不入最险垛口。”
赵桓点头。
“再加一条。”
“太学生若扰乱军令，按军法。”
李纲笑了笑。
“陛下怕他们只会慷慨？”
赵桓道：“朕怕他们好心添乱。”
这话很实在。
李纲点头：“臣也怕。”
诏令传到太学时，许多学生先是一静，随即沸腾。
“准了！”
“官家准我们助守！”
“读榜也算守城？”
“怎么不算？乱话传开，比金箭还毒。”
年轻太学生被分到宣德门外读榜。
他原本以为读榜很容易。
直到真正站到人群前，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有老人听不清。
有妇人一边哭一边问死者家中怎么领粮。
有商贩担心官仓平粮会不会断。
还有人问金人是不是又要索亲王。
一张榜念完，要解释半天。
年轻太学生的嗓子很快哑了。
他这才明白，守城不只是站在城墙上。
把一句真话反复说清楚，也很累。
另一个学生被派去登记伤亡。
他刚开始还想把字写得端正漂亮。
可人一多，哭声一乱，他手就开始发抖。
一个老妇抓着他问：“我儿名字是不是写错了？他叫刘承，不是刘成。”
太学生低头一看，果然写错了一笔。
他脸瞬间涨红。
“我改。”
老妇急得声音都变了。
“不能错啊。”
“他活着就总被人叫错名，死了不能再错。”
太学生握笔的手一颤。
“不会错。”
他一笔一画改正。
从那之后，他再不敢潦草。
名字不是墨。
名字后面有人哭。
城墙下搬箭的太学生更狼狈。
平日他们拿笔，手上细皮嫩肉。
一捆箭没搬几趟，掌心便磨出血泡。
张顺看见，笑骂：“你们读书人也会疼啊？”
一个学生疼得龇牙，却梗着脖子道：“会疼，但能搬。”
张顺把一块破布扔给他。
“缠手。”
学生接住，低声道：“谢都头。”
张顺哼了一声。
“别谢，搬快点。”
岳飞正好经过，肩上扛着箭捆。
太学生看见他，认出榜上的名字。
“你就是岳飞？”
岳飞一愣。
“是。”
“你也识字吗？”
岳飞点头。
“识一些。”
太学生眼睛一亮：“那你怎么不上太学？”
张顺在旁边笑出了声。
“人家忙着杀金兵，哪有空跟你读书？”
岳飞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想多读。”
太学生看着他肩上的箭，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泡，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读书人守城，不该只是写几句慷慨文章。
也该知道箭有多沉，伤亡册有多重，榜文读到嗓子哑是什么滋味。
这一天傍晚，太学生助守的消息也被写上了榜。
但赵桓没有把他们写成“忠义无双”。
只写：
太学生协助读榜、登记、搬运。
各守其事。
不得扰军令。
榜下有读书人看见，起初还觉得不够风光。
后来想想，又觉得正好。
各守其事。
这四个字，比空夸更重。
宫中，赵桓听着各处回报，神色稍缓。
李纲道：“陛下，读书人用好了，也能稳城。”
赵桓点头。
“朕以前觉得读书人要么上书，要么议论。”
“今日才知，他们也能搬箭。”
李纲道：“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只怕用错地方。”
赵桓看向他。
“那朕呢？”
李纲一怔。
赵桓苦笑。
“朕从前也像用错地方的人。”
李纲沉默片刻，道：“陛下如今在该在的位置。”
赵桓望向殿外。
北城焦痕未消。
金营还在。
种师道未至。
他这个位置，坐得冷，坐得怕，坐得夜夜难眠。
可他终于没有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