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道入汴京那日,满城都在看。
他的队伍不算齐整。
一路急行,士卒脸上都是尘土。
老将自己坐在马上,披着甲,背却有些弯。
他病得不轻。
时不时咳嗽,咳到肩膀都抖。
可他还是来了。
城门开得很谨慎。
李纲亲自迎接。
赵桓也到宫城高处相望,没有铺张仪仗,只命御旗升起。
种师道入城时,沿街百姓先是安静,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句:
“种老将军来了!”
很快,声音一层层传开。
“老将军来了!”
“勤王军来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跪下。
种师道勒马,看着两侧百姓,眼神很沉。
他没有挥手。
只是抬手行了一礼。
“老夫来晚了。”
街边一个老人喊:“来了就好!”
种师道的眼睛红了一瞬。
到了宫中,他下马时差点站不稳。
赵桓亲自下阶扶他。
“老将军辛苦。”
种师道跪下。
“臣老病之躯,来迟,罪该万死。”
赵桓扶住他。
“老将军能来,汴京便多一分胆。”
种师道抬头,看见赵桓眼里的红丝。
他心中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皇帝,比传闻中更瘦,也更疲惫。
却没有躲在深宫里等消息。
种师道入殿后,没有先说漂亮话。
他要了城防图。
李纲将北城、各门、粮仓、医棚、民夫登记、太学生助守、赵构护粮入城等情况一一说明。
种师道听得很仔细。
听到死者列名、伤亡之家给粮时,他看了赵桓一眼。
“陛下做得对。”
赵桓怔了一下。
种师道道:“兵知道家中有人管,才敢把命放在城上。”
李纲点头。
“老将军所言正是。”
主和派官员也在殿中。
他们原本想借种师道入城,提出由老将接替李纲,缓和金人对李纲的怒意。
可种师道一开口,就把这路堵了。
赵桓问:“老将军看城防,如何?”
种师道沉声道:“李纲守得稳。”
殿中一静。
种师道继续:“北城虽损,但未散。”
“粥棚、伤兵路、民夫分工,皆有用。”
“陛下御旗在,军心有根。”
“此时不可换帅。”
这四个字落下,主和派脸色都变了。
不可换帅。
比赵桓护李纲更有力。
因为这是老将说的。
赵桓也松了一口气。
种师道又道:“但只守不够。”
李纲看向他。
种师道指着城防图。
“金人重骑强,攻城未必久耗。”
“他们会寻薄门、扰粮道、逼和议。”
“城上要守,城外也要扰。”
赵桓问:“老将军是说出击?”
主和派立刻紧张。
种师道摇头。
“不是大出击。”
“汴京兵不可轻出。”
“但可夜扰金营,烧其攻具,截其探骑。”
“让金人知道,宋人不是只缩在墙后挨打。”
赵桓没有立刻答应。
他怕冒险。
这怕很真实。
出城夜扰,若败了,会损士气。
可种师道说得也对。
只守不动,金人会越来越从容。
李纲道:“臣赞同。”
“但必须小队,熟路,快进快退。”
赵桓问:“谁去?”
殿中安静。
岳飞站在末尾。
他只是小卒,本不该开口。
可他忍了又忍,终于上前一步。
“臣愿去。”
众人看向他。
赵桓也看见了这个名字已经上过榜的少年。
岳飞立刻跪下。
“臣熟西北旧堤,曾探游骑路。”
“愿随老将军调遣。”
赵构站在旁边,心里一紧。
他知道岳飞勇。
但也知道岳飞现在还年轻。
赵构出列道:“陛下,岳飞可为向导。”
“不可独领。”
种师道看了赵构一眼,又看岳飞。
“少年有胆。”
“但胆要放在绳上。”
岳飞脸一红。
“臣明白。”
种师道道:“老臣派一名老校带队。”
“岳飞作向导。”
“张顺熟北城守军,也派人配合。”
张顺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立刻抱拳。
“末将在!”
赵桓看着他们。
老将、守城都头、年轻小卒、康王。
这些人站在一起,竟让他心里多了一点底。
“准。”
他道。
“但记住。”
“夜扰是扰,不是逞勇。”
“烧攻具即可。”
“不可恋战。”
种师道露出一点笑意。
“陛下懂兵了。”
赵桓苦笑。
“朕是不懂。”
“只是见过太多人死,知道不能随便让人去送。”
种师道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便是懂兵的开始。”
夜里,汴京城中悄悄准备。
没有张榜。
没有大喊。
粥棚照常开。
医棚照常缝布。
城墙照常修。
可一队人马在暗处集结。
岳飞握紧枪,心跳很快。
张顺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干饼。
“吃。”
岳飞接过。
“你不怕?”
张顺看他一眼。
“怕。”
“怕还去?”
张顺咬了一口干饼。
“金兵烧了我北城,我不得还他一把火?”
岳飞笑了。
“也是。”
城门小开。
夜色像黑水一样漫进门缝。
老校低声道:“出。”
一队宋人悄悄出城。
宫城高处,赵桓没有点亮太多灯。
他只站在暗处,看着北边。
这一次,没有御旗能帮他们。
出城的人,只能靠夜色和胆气。
种师道站在他旁边,咳了两声。
赵桓低声问:“老将军觉得能成吗?”
种师道望着远处金营微火。
“夜扰这种事,没有必成。”
“但若成一次,汴京军心会更活。”
赵桓沉默片刻。
“若败呢?”
种师道道:“那就记名,抚恤,再守。”
赵桓心头一沉。
种师道声音苍老,却稳。
“陛下,打仗没有不死人。”
“怕死人,便不该轻战。”
“可该战时怕死人而不战,死的会更多。”
赵桓低声道:“朕记住了。”
夜风掠过城墙。
远处金营里,几处火光忽然一乱。
紧接着,隐约传来喊杀声。
赵桓猛地抬头。
种师道眼中精光一闪。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