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跟着老校摸到金营外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是没见过金兵。
也不是没杀过人。
可夜里靠近金营,和白日护粮截游骑完全不同。
黑暗里,敌营的马嘶声、甲叶碰撞声、巡哨咳嗽声,每一声都像能把人心敲碎。
老校叫韩世忠。
不是未来那个名满江淮的大将。
此时的他,也只是军中一员悍将,眼神锐利,嘴角总像带着一点不服。
他回头看岳飞一眼,压低声音。
“小子,别光顾着看。”
“看路。”
岳飞耳根一热。
“是。”
张顺带来的几名北城士卒背着火油囊。
他们白天守城,夜里出城,疲惫得眼眶发黑。
可一想到金兵烧了北城半夜,心里便有一股火顶着。
岳飞指向前方。
“攻具在那边。”
金人白日用过的几架盾车和云梯,正堆在营外一处坡下。
周围有哨。
但不多。
金人显然没想到宋人敢出城夜扰。
韩世忠看了看。
“先摸哨。”
他带两人绕过去。
动作快得像黑影。
岳飞听见一声短促闷哼,心口猛地一跳。
不多时,韩世忠回来。
“上。”
几人迅速扑向攻具。
火油倒上去。
火折子一亮。
岳飞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北城焦黑的城楼。
想起医棚里浑身是血的伤兵。
想起那个脚夫死后上榜的名字。
他把火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
火势顺着油一下子窜起来。
盾车、云梯、木架在夜色中燃成一片。
金营顿时炸了。
“宋人!”
“敌袭!”
喊声四起。
韩世忠大吼:“撤!”
众人立刻转身。
可撤比来时更难。
金兵反应很快,几队骑兵朝这边冲来。
箭矢从后方射来。
一名北城士卒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张顺立刻要回头。
韩世忠一把拽住他。
“死了!”
张顺眼睛发红。
“他还没死!”
岳飞已经冲过去,一把架起那士卒。
那士卒腿上中箭,疼得脸都扭曲。
“别管我!”
岳飞咬牙。
“少废话。”
张顺冲回来,和岳飞一人一边架住他。
韩世忠骂了一声。
“快!”
金兵越来越近。
宋人小队沿着旧沟往回跑。
身后火光大盛。
金营里乱成一片。
有马受惊。
有士卒忙着救火。
追来的骑兵被沟道限制,无法完全展开。
这正是岳飞白日记下的路。
可快到城下时,最危险的地方来了。
汴京小门不能太早开。
太早开,金兵看见会冲。
太晚开,出城小队会被追上。
城墙上,李纲死死盯着火光方向。
张顺等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暗处。
“开门!”
身旁军官急道:“金兵在后!”
李纲眼神极冷。
“弓手压住。”
“小门开半扇。”
城头箭雨落下,逼住追骑。
小门开出一道缝。
韩世忠第一个冲进。
随后是背火油囊的士卒。
岳飞和张顺架着伤兵,落在后面。
金兵已经追到箭程边缘。
城头弓手拼命放箭。
赵桓在宫城高处看不见小门,只能听见远处骤然密集的鼓声。
他手指扣进栏杆。
“回来了吗?”
无人能答。
种师道站在旁边,神色也凝重。
终于,一骑快马从北边来报。
“陛下!”
“夜扰得手!”
“攻具已烧!”
“出城小队正在回门!”
赵桓还没来得及松气,第二骑又来。
“金骑追近,小门接应!”
赵桓的心又提起。
城门处,岳飞几乎是被人拽进去的。
他刚入门,身后小门轰然关上。
一支箭钉在门缝上,尾羽还在抖。
岳飞靠着墙,喘得肺都像要裂开。
张顺也瘫在地上,身边那个伤兵疼得直哼。
李纲大步走来。
“人数!”
韩世忠喘着气道:“出二十九,回二十七。”
李纲神色一沉。
“少两人?”
“一个摸哨时死。”
“一个撤时断后,被金兵围了。”
张顺闭上眼。
李纲沉默片刻。
“记名。”
韩世忠点头。
“记。”
岳飞抬头,看向李纲。
“攻具烧了。”
李纲道:“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热。
“你们让金人知道,汴京不只会挨打。”
这句话传到城墙上时,士卒们先是一静,随后压低声音欢呼。
不能喊太大。
金兵还在外面。
可那种兴奋压不住。
他们烧了金人的攻具。
他们还手了。
天亮后,金营外仍冒着黑烟。
完颜宗望脸色阴沉地看着被烧毁的盾车和云梯。
谋士低声道:“宋人胆子起来了。”
完颜宗望冷冷道:“胆子起来,就打到它趴下。”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再按回去。
汴京城中,第十一榜贴出。
夜扰金营,烧毁攻具。
韩世忠领队有功。
岳飞引路有功。
张顺接应有功。
出城二十九,回二十七。
死者二人,列名。
汴京敢还手。
榜下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这不是粮入城。
也不是守住一波攻城。
这是宋人出城,烧了金人的东西,又回来了。
脚夫们看得眼睛发亮。
“咱们还打回去了?”
“真烧了?”
“榜上写了,那还能假?”
有人看见死者二人名字,笑意又压了下去。
可这一次,悲伤里多了一股热意。
那个妇人站在榜下,轻声念:“汴京敢还手。”
孩子抬头问:“娘,什么叫还手?”
妇人想了想。
“就是别人打你,你不能只抱头哭。”
孩子似懂非懂。
“那我们赢了吗?”
妇人看向城外。
“不算赢。”
“但没跪着挨打。”
宫中,赵桓看完战报,终于露出一点笑。
很浅。
但李纲看见了。
种师道也看见了。
老将咳了几声,笑道:“陛下,夜扰可再用,但不可贪。”
赵桓点头。
“朕知道。”
他看向李纲。
“死者列名,家中给粮。”
“伤者入医棚。”
“韩世忠、岳飞、张顺记功,但不许他们因此轻狂。”
李纲道:“臣会盯着。”
赵桓又问:“金人会如何?”
种师道道:“会怒。”
“会更急。”
“也会更想拆掉李纲和陛下的心。”
赵桓望向殿外。
经过这一夜,他心里仍怕。
金兵还在。
汴京还危险。
可他终于不再只觉得自己坐在一座等死的城里。
汴京能守。
能救火。
能接粮。
能记名。
也能在夜里出城,烧掉敌人的攻具。
赵桓低声道:“那就继续守。”
大宋祖庙深处,太祖影望着北方黑烟,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帝王殿金光一闪。
“汴京不弃。”
“敢守敢还。”
“阶段再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