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谣是在半夜传开的。
起初只是粥棚队尾有人嘀咕。
“听说官仓粮不多了。”
“康王送来的粮,宗室先分了一半。”
“守城的有粥,普通百姓过几日就没了。”
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像怕别人听见。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信。
到了第二日清晨,几个坊巷都在传。
有妇人排队领粥时,神色明显慌了。
“今日粥是不是稀了?”
“是不是粮真不够?”
“宗室真先拿了?”
坊吏解释得满头大汗。
“没有的事!”
“官仓平粮照旧!”
可一句“没有”,压不住恐惧。
粮,是汴京的命。
比金兵更容易让人乱。
赵构巡到粥棚时,正听见有人喊:“康王来了!问康王!”
人群一下围上来。
护卫紧张地挡在前面。
赵构看见那些人的眼神。
不是恨。
是怕。
他们刚刚因为勤王粮入城稳了一点。
现在又怕那点粮被上面的人拿走。
一个老人颤声问:“王爷,粮是不是被宗室分了?”
赵构心头一紧。
这话冲着他来。
他是宗室。
也是送粮入城的人。
若他答不好,前几日积起来的信任会裂。
亲信立刻道:“大胆!竟敢污蔑宗室!”
人群一缩。
赵构猛地回头。
“闭嘴。”
亲信脸色一白。
赵构看向老人。
“我说没有,你们未必信。”
人群安静。
赵构道:“那就查。”
老人愣住。
“查?”
赵构转头对开封府小吏道:“带粮册。”
“今日在此处念。”
“康王护入多少粮。”
“入哪座仓。”
“出多少。”
“平粮多少。”
“粥棚多少。”
“宗室领过没有。”
小吏脸都白了。
“王爷,这账册……”
赵构看着他。
“不能念?”
小吏急忙道:“能!”
很快,粮册被搬来。
账册不薄。
字也不适合百姓看。
赵构站在粥棚前,让识字的太学生念。
太学生起初有些紧张。
念了几行后,声音稳了。
“康王护粮入西北仓,共计……”
“昨日平价出粮……”
“粥棚拨粮……”
“医棚拨粮……”
“宗室领粮,无。”
念到最后四个字,人群一阵骚动。
赵构又道:“宗室若有私领,告我。”
“我先查赵氏。”
这句话一出,粥棚前彻底安静。
先查赵氏。
一个王爷在粥棚前说出这句话,比一百句“没有”都管用。
消息传到赵桓耳中时,他正在看城防调报。
他听完,立刻道:“做得对。”
李纲也点头。
“粮谣最怕只压不查。”
赵桓道:“传旨。”
“官仓粮册每日摘明数,贴各坊。”
“百姓看不懂的,让太学生读。”
“宗室、权贵、禁军、粥棚、医棚、守城诸处拨粮分列。”
“谁敢私分,先查。”
李纲道:“陛下,这会让账暴露不少。”
赵桓看向他。
“藏着更乱。”
他顿了顿。
“还有。”
“查粮谣源头。”
“但先查自己人。”
李纲眼神一动。
赵桓道:“若真有宗室私分,朕先办宗室。”
“若没有,再抓造谣者。”
“不能百姓一问,就先说他们受人煽动。”
李纲深深拜下。
“陛下这句话,能稳民心。”
查得很快。
宗室没有私分康王送入的粮。
但有一名宗室家仆,仗着主人名头,在另一处粮仓插队领平粮,还多领了两袋。
事情不大。
却正好撞在风口。
赵桓没有遮。
他命人当日张榜。
某宗室家仆冒名多领,罚。
其主人未严家仆,罚俸入守城库。
多领粮追回,送粥棚。
同时,继续查粮谣。
这一榜贴出后,许多人先是一惊。
“真查宗室?”
“还罚了?”
有人说:“才两袋粮,也贴出来?”
旁边脚夫弟弟道:“两袋粮不算大,可不贴出来,明日就变二十袋。”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点头。
“查自己人,才像真查。”
粮谣的源头,也在傍晚被查出。
不是金兵直接派来的细作。
而是一个粮铺伙计。
他收了金营外暗线的钱,故意在粥棚和粮市之间散话。
可他之所以能散开,是因为城中本就有人怕宗室权贵先占粮。
赵桓看完供词,没有急着杀。
他问:“粮铺主人知情吗?”
开封府道:“初查不知。”
“粮铺近日可有囤粮?”
“有。”
“抬价?”
“有。”
赵桓脸色冷了。
“伙计收钱散谣,按乱城论。”
“粮铺囤粮抬价,抄其囤粮入官仓,主人罚。”
“若再犯,重罪。”
李纲道:“陛下,要不要写明金营暗线?”
“写。”
赵桓道:“但也写明宗室家仆多领。”
李纲一顿。
赵桓道:“不能只写敌人坏。”
“也要写我们自己哪里错。”
“百姓看见朝廷不遮自己的错,才会信朝廷说敌人的毒。”
第十四榜贴出时,围观的人比前几日还多。
榜上写得明白。
官仓粮未被宗室私分。
宗室家仆冒名多领两袋,已罚。
粮铺伙计收金营暗钱散谣,已拿。
粮铺囤粮抬价,囤粮入官仓。
从今日起,各坊每日贴粮册摘数。
先查自己人,再拿造谣者。
榜下很安静。
随后,有人低声说:“这榜……实在。”
另一个人道:“连自己人都写。”
“那粮应是真没被分。”
那个老人也在。
他昨日问赵构粮是不是被宗室分了。
今日看完榜,他颤巍巍向粥棚方向拱了拱手。
赵构不在。
但他还是拱了。
“王爷没骗老汉。”
旁边孩子问:“爷爷,明天还有粥吗?”
老人看着粮册摘数。
“有。”
“后天呢?”
老人沉默片刻。
“后天要继续守。”
这话很粗。
却是实话。
粮册能稳今日。
守城才能稳后日。
夜里,赵构入宫复命。
他向赵桓请罪。
“臣弟巡粥棚不周,让粮谣在百姓面前发作。”
赵桓摇头。
“发作得好。”
赵构愣住。
赵桓道:“不发作,朕还不知道他们怕什么。”
“百姓怕宗室先拿粮。”
“那就查宗室。”
“怕官仓不够。”
“那就贴粮册。”
“怕粥棚断。”
“那就每日明数。”
赵构低头。
“臣弟明白。”
赵桓看着他。
“你今日说先查赵氏,说得好。”
赵构苦笑。
“臣弟当时也怕。”
赵桓道:“怕也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很快沉默。
因为他们都知道,金兵还在城外。
粮册只能稳一时。
真正要紧的,仍是守住城。
祖庙里,赵桓将第十四榜放在案前。
“太祖。”
“今日孙儿先查了自己人。”
“有些丢脸。”
太祖之声很快响起。
“知道丢脸,便别遮脸。”
赵桓怔了怔,随后低声笑了。
“孙儿记住了。”
帝王殿深处,大宋国运又亮了一线。
“汴京不弃。”
“粮心不乱。”
“阶段再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