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营没有立刻攻城。
北城大攻之后,金兵也累。
攻具烧了一批,补上来又损了一批,宋人死伤不少,金人也不是不死人。
完颜宗望站在营外,看着远处汴京城墙。
那座城被火烧过,被箭雨压过,被喊话撕过。
可它还在。
更麻烦的是,城里那口气没有散。
粮谣没搅乱。
李纲没被罢。
赵构护粮入城。
死者列名,百姓哭归哭,却没有把怨气全砸到守城的人身上。
这不是他想看见的宋国。
他想看见的,是一个皇帝怕,太上皇逃,宗室乱,百官争,百姓哭,城门自己开。
谋士在旁低声道:“汴京现在有三根柱子。”
完颜宗望没回头。
“说。”
“官家不逃,李纲不罢,百姓信粮。”
谋士顿了顿。
“这三根柱子不好砍。”
完颜宗望冷笑。
“那就砍第四根。”
谋士抬眼看向汴京宫城方向。
“赵佶。”
这个名字一出口,完颜宗望眼中有了一点兴趣。
太上皇。
那个本来想走,却被拦回来的老皇帝。
他不是李纲。
不是种师道。
不是城头那些敢拿刀的宋卒。
他有怕。
有羞。
也有宫中旧人。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个最好听的理由。
为赵氏留后。
这句话,比“逃”好听太多。
也比“弃京”体面太多。
谋士低声道:“若能让宫中传出话,说太上皇应南幸,以存赵氏血脉,宗室便会乱。”
“太上皇若动,官家拦,便是父子相逼。”
“官家不拦,汴京人心先散。”
“即便太上皇不动,只要宗室动了,城中也会问——赵家是不是已经准备后路?”
完颜宗望把手按在刀柄上,笑了一声。
“宋人最会给逃命换名字。”
“那就送他们一个好名字。”
留后路。
当天夜里,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书,绕过城外明路,借一个被收买的内侍亲眷,送进了宫中旧人手里。
字不多。
却刀刀往软处扎。
“官家年少,受李纲驱使,死守孤城。”
“若汴京一旦不保,赵氏宗庙俱没。”
“太上皇若暂幸东南,可存宗社血脉,召诸路兵马,再图恢复。”
“此非弃城,乃留后路。”
那内侍旧人姓曹,曾在赵佶身边伺候多年。
他拿到短书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忠。
是因为怕。
宫里如今与从前不一样了。
太上皇拆了内库,宫人缝布,少府查册,赵桓又开始先查自己人。
可曹内侍心里仍旧觉得,汴京守不住。
金兵太近。
伤亡榜一张接一张。
北城的血味,连宫里都能闻到。
他不敢直接去见赵佶,先找了几个旧亲信。
几个人围着一盏小灯,声音压得极低。
“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官家守城,是官家的事。”
“太上皇若也陷在汴京,赵氏怎么办?”
“康王虽在城中,可若城破……”
有人立刻打断。
“别提城破。”
可不提,不代表不想。
一个老太监低声道:“太上皇上次出宫被拦,已经丢了体面。”
“这回若再提南幸,只怕官家震怒。”
曹内侍咬牙。
“所以不能说南幸。”
“说留后路。”
殿内忽然安静。
留后路三个字,确实好听。
好听到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好像不那么像逃。
赵佶是在后半夜听见这话的。
曹内侍跪在殿外,头磕得很低,声音带哭。
“太上皇,奴婢死罪。”
“可奴婢实在不忍看赵氏一门尽困汴京。”
赵佶披衣坐起。
灯火照着他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
他没有立刻发怒。
也没有立刻让人拖下去。
只是问:“谁让你来说的?”
曹内侍浑身一僵。
“奴婢……奴婢只是忧心宗社。”
赵佶看着他。
从前他喜欢听这种话。
宗社。
祖宗。
血脉。
留后。
这些词裹着一层漂亮绸子,能把许多怕说得很体面。
可他这几日看过太多不漂亮的东西。
王二肩上的箭伤。
北城烧焦的木头。
死者名册。
马三郎母亲摸着榜上的名字哭。
那个宫女缝布缝到指尖出血,却不敢停。
这些东西都不漂亮。
却真。
赵佶低声问:“你说留后路。”
曹内侍听见他没有斥责,心里一喜。
“正是,太上皇英明。官家守京,自有官家。可太上皇若能暂幸东南,便可为赵氏留一线……”
“若朕走了,城里人会怎么想?”
曹内侍愣住。
赵佶继续问:“北城死了那么多人,榜上名字贴着。朕这时候走,他们的母亲妻儿会怎么想?”
曹内侍额上冒汗。
“太上皇,此乃大局……”
赵佶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也很疲惫。
“大局。”
“朕从前最爱听别人说大局。”
“要花石,是为大宋文华。”
“要修艮岳,是为太平气象。”
“要南幸,是为宗社留后。”
“每一句都好听。”
他低头看着曹内侍。
“可最后苦的,是城外运石的人,是城墙上流血的人,是被朕丢下的人。”
曹内侍脸色惨白。
赵佶站起身,走到殿门前。
外头北风很冷。
远处隐隐能看见北城方向的火痕。
他抓着门框,手指发白。
“朕也怕。”
这句话说出来时,殿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赵佶没有遮。
“朕怕金人。”
“怕城破。”
“怕再被押去北边。”
“怕丢尽体面。”
“可朕更怕再走一次。”
他转身,声音忽然冷了。
“把短书拿来。”
曹内侍不敢动。
赵佶道:“朕说,把短书拿来。”
曹内侍浑身发抖,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封短书。
赵佶接过,看了一眼。
留后路几个字,像一条细蛇,在灯下蜷着。
他把短书放到烛火上。
火苗很快舔上纸角。
曹内侍惊呼:“太上皇!”
赵佶看着那封短书烧成灰。
“拖下去。”
禁卫入内。
曹内侍哭喊:“太上皇!奴婢是为您!为赵氏啊!”
赵佶闭了闭眼。
“为赵氏,便别再教赵氏先跑。”
曹内侍被拖走后,殿里死寂。
赵佶没有睡。
他坐到天亮,亲手写了一道短令。
字仍旧很好。
却不再风流。
“太上皇留宫。”
“宗室不得以留后路为名私议南幸。”
“赵氏受天下奉养,当与汴京同守。”
写完后,他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很久。
同守。
这两个字,从他笔下出来,迟了太多年。
天亮后,这道令送到赵桓案前。
赵桓看完,沉默了许久。
李纲站在旁边,也没有出声。
最后,赵桓低声道:“父皇这次,没有等朕去拦。”
李纲道:“太上皇能自己烧掉这封信,比宫门被拦更稳人心。”
赵桓点头。
“张榜。”
他顿了顿,又道:“不必写有人诱逃。”
李纲看向他。
赵桓道:“写太上皇自令留宫,宗室不得私议南幸。”
“但诱逃之人,该查。”
李纲明白了。
给赵佶留一分体面。
也给汴京留一分安定。
午后,第十五榜贴出。
太上皇留宫。
赵氏受天下奉养,当与汴京同守。
宗室不得以留后路为名私议南幸。
榜下的人看了很久。
有个脚夫低声念:“留后路……”
旁边老人哼了一声。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先跑?”
那抱孩子的妇人看着榜,轻声道:“这回,他没跑。”
孩子问:“太上皇也守城吗?”
妇人想了想。
“他不上城。”
“但他不跑,也算帮忙。”
北风吹过榜纸。
汴京城中,那条刚刚被金营递进来的裂缝,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赵佶自己拿手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