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那道“同守”短令贴出后,汴京城中安定了一些。
可安定不等于没有暗流。
太上皇说不走。
不代表所有宗室都不想走。
尤其是北城血战后,宗室府邸里夜夜有人睡不着。
他们听得见城外金鼓。
听得见医棚的伤兵叫疼。
也听得见百姓在榜下念“赵氏受天下奉养,当与汴京同守”。
这句话对百姓是安定。
对某些宗室,却像锁链。
深夜,城南一座宗室宅院后门悄悄开了。
几辆小车被推出来。
车轮裹了布,怕发出声。
箱笼不敢装太多,免得惹眼。
可金银细软、田契、几件珍玩,还是塞了半车。
一个年轻宗室披着厚斗篷,压低声音催促:
“快。”
“趁城南查得松。”
管家小声道:“郡王,太上皇刚贴令,宗室不得私议南幸……”
年轻宗室脸色发白,却硬撑着怒道:
“我不是南幸。”
“我只是送家眷去外庄暂避。”
管家低头,不敢反驳。
外庄在城外。
金兵围城之时,把家眷送出去,谁信只是暂避?
车刚出巷口,便被一队巡查拦住。
领头的人不是禁军。
是赵构。
他今日巡城南粮仓,顺路查坊巷。
没想到正撞上这几辆私车。
赵构看着车上箱笼,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年轻宗室看清是他,先是一惊,随后强笑。
“康王。”
“都是自家人。”
赵构没有笑。
“城中戒严,宗室不得私运财货出城。”
年轻宗室低声道:“我不出城,只去城南别院。”
赵构看向车夫。
“你们去哪?”
车夫吓得发抖。
“外……外庄。”
年轻宗室脸色骤变。
赵构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护粮时,赵桓扶起他说的那句——你来了,汴京就不是孤城。
宗室可以稳人心。
也可以毁人心。
若这几辆车放出去,明日粥棚就会传遍:
太上皇说同守,宗室却夜里先送财货家眷走。
那他们前面查粮、列名、拒质、护粮,都会被人心里的一个念头戳破。
赵家还是会先顾自己。
赵构睁眼。
“扣车。”
年轻宗室大惊。
“赵构!你敢!”
赵构看着他。
“我敢。”
“你我皆赵氏。”
“所以更该先守规矩。”
年轻宗室慌了。
“我去见官家!”
赵构道:“正好。”
他转头对随从道:“车、箱、人,一并送开封府。”
“我亲自入宫请罪。”
年轻宗室愣住。
“你请什么罪?”
赵构道:“巡查宗室不严,也是我的罪。”
这句话把那年轻宗室噎得说不出话。
宫中得到消息时,赵桓正在看金营动向。
他听完后,脸色没有立刻变怒。
只是很疲惫。
李纲道:“陛下,此事若遮,粮谣之后,人心必裂。”
赵桓点头。
“朕知道。”
过了一会儿,赵构入殿。
他跪得很低。
“臣弟巡查城南,撞见宗室私车欲出,已扣押。”
“臣弟身为宗王,未能先约束宗室,请陛下降罪。”
赵桓看着他。
“你若不查,才该降罪。”
赵构抬头。
赵桓声音沉稳。
“起来。”
赵构没有立刻起。
“臣弟还有一请。”
“说。”
“此案公开。”
殿中几名内侍脸色变了。
赵构道:“若只暗中处置,百姓早晚听见风声。”
“到时他们只会以为赵氏互相遮掩。”
“公开罚,难看。”
“但能保前面那些榜不白贴。”
赵桓看了他很久,缓缓点头。
“好。”
年轻宗室被带到殿外时,还在发抖。
他本以为赵桓会顾及宗室体面,最多训斥几句。
可赵桓没有让他入内哭诉。
只让开封府、御史、宗正寺三方核查。
车上有什么。
原本要去哪。
谁帮忙开的后门。
谁替他打听城门松紧。
一条条查。
查完后,赵桓下令:
“私运财货、家眷欲出城,罚俸三年。”
“财货入守城库三成,其余封存,战后再议。”
“宅中参与管事者,杖。”
“通风报信之城门小吏,斩。”
“宗正寺失察,罚。”
“康王巡查有功,不赏,只记。”
李纲听到“不赏,只记”时,眼中微动。
这是保护赵构。
若赏重了,宗室会更恨他,百姓也会觉得康王借此立名。
只记功,便够了。
第十六榜贴出时,城中果然炸了。
宗室私车欲出。
康王查获。
官家罚宗室。
财货入守城库。
通风城门小吏斩。
榜下有人骂得很凶。
“他们还想跑!”
“太上皇刚说同守,他们就送车?”
“幸亏查出来了!”
也有人小声说:“官家真罚赵家人。”
脚夫弟弟看着榜,半晌道:“这比罚粮铺更难。”
旁边人问:“怎么说?”
“粮铺是外人。”
“宗室是自己人。”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在。
她看着“康王查获”四字,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老医婆问她笑什么。
妇人道:“送粮的是他,查赵家车的也是他。”
“这王爷,像真在守城。”
城南宗室宅院里,哭声一片。
有人骂赵构卖宗室求名。
有人骂赵桓被李纲蛊惑。
也有人沉默不语。
因为他们看见了。
这一次,官家真的先罚赵家人。
赵佶听完处置后,坐在殿中许久。
“那个想走的,是谁家子弟?”
内侍低声答了。
赵佶闭上眼。
“小时候抱过。”
内侍不敢说话。
赵佶叹了一声。
“罚得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太轻。”
内侍惊讶地抬头。
赵佶低声道:“若他跑出去了,北城那些人怎么想?”
“马三郎的娘怎么想?”
“脚夫的弟弟怎么想?”
“那个问我赵氏同守的孩子,又怎么想?”
他已经开始记得这些人。
不是全部。
只是几个名字,几个面孔。
可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记得画院谁画得好,哪块石头最奇,哪段曲子最妙。
现在,他记得马三郎。
记得王二。
记得北城。
记得榜。
羞愧是一味药。
苦得很。
却让他终于能看见从前看不见的人。
夜里,赵桓与赵构并肩站在宫城上。
远处金营火光不灭。
赵桓道:“今日你得罪宗室了。”
赵构苦笑。
“臣弟知道。”
“后悔吗?”
赵构沉默片刻。
“不后悔。”
“怕吗?”
“怕。”
赵桓看了他一眼。
赵构道:“怕他们恨我,也怕将来有人说我踩宗室立功。”
赵桓轻声道:“那你还查?”
赵构望着城外。
“我若不查,前日进城的粮,今日就会变成笑话。”
赵桓笑了一下。
“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
赵构低头。
“是汴京教的。”
风从宫城上吹过。
兄弟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他们不是未来史书里两个各有罪名的皇帝。
只是两名被金兵逼到城里,终于学着先守住自家人的赵氏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