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第二日果然转攻西北。
天刚亮，岳飞探骑便送回急报。
“金兵小队绕西北旧堤。”
“后方有大队攻具移动。”
“目标不是北城。”
“是西北小门！”
张顺听见消息时，正蹲在小门内啃冷饼。
他嚼了一半，差点噎住。
“冲我来了？”
旁边老兵道：“谁让你守这。”
张顺把冷饼塞进怀里，抓起刀。
“来就来。”
“老子刚调过来，还没跟这门熟呢。”
话说得轻。
可他脸色很沉。
西北小门不大。
却要命。
粮从这里进过。
康王从这里进过。
岳飞从这里进过。
百姓现在一听西北小门，就想到“汴京不是孤城”。
如果这里破了，金兵未必能立刻入城，却能把这口气打碎。
李纲、种师道很快赶到。
种师道病得更重，不能久站，只坐在门楼后方，披着厚裘看图。
李纲问：“老将军还能撑吗？”
种师道咳了一声。
“撑到这门不破。”
李纲没有再劝。
赵构也来了。
他本该巡粥棚。
听见金兵打西北小门，立刻赶来。
张顺看见他，喊道：“王爷，这门你送粮走过，今日别嫌地方小。”
赵构苦笑。
“我只怕守不好。”
张顺咧嘴。
“怕就对了。”
岳飞带探骑回来，翻身下马。
“金兵前队快到。”
韩世忠随后赶到，拎着刀，满脸不爽。
“金人真会挑。”
“昨天北城，今天小门，明天是不是要打我睡觉的地方？”
张顺道：“你还睡？”
韩世忠笑：“梦里睡。”
笑声刚落，城外号角响了。
金兵这次不摆大阵。
他们像一把尖刀，直刺西北小门。
前方盾车压进，后方弓手掩护，两侧游骑绕动，明显是想趁小门狭窄，制造混乱。
李纲立刻下令：
“城门内侧再加横木。”
“湿毡压门楼。”
“弓手分两层。”
“民夫不要靠门，粮袋后移。”
赵构看见门内还有不少刚入仓未转走的粮袋，脸色微变。
“粮不能在门边。”
张顺吼道：“搬！”
民夫立刻上前。
赵构也挽袖去搬。
宗王搬粮这事，上次已经有人见过。
这次没人再惊讶太久。
大家只觉得——王爷都搬了，别愣着。
岳飞想上城，韩世忠一把拦住。
“你今日在外侧探骑。”
岳飞急道：“小门要打了！”
韩世忠瞪他。
“所以更要有人看侧翼。”
“金人若绕后烧粮仓，你在城头砍一个人有什么用？”
岳飞咬了咬牙。
“是。”
他翻身上马，带几人从内侧绕到可观察旧堤的位置。
战斗很快爆发。
金兵的第一波箭雨压在小门上方。
张顺刚探头，头盔便被一箭擦过，吓得他骂了句粗话。
“差点削了老子头皮！”
旁边士卒紧张地笑了一声。
张顺吼：“笑什么，放箭！”
盾车逼近。
撞木被推上来。
西北小门比北城门小，可也更怕被集中撞击。
李纲站在门楼下，听着外面一声声撞击，脸色冷得像铁。
“火油。”
民夫抬上火油罐。
一人手上被箭划伤，血流到罐身上。
他咬牙不松。
赵构亲手扶了一把。
“稳。”
火油倒下，火起。
撞木前方一阵混乱。
可金兵没有退太远。
他们换了一队人，又压上来。
种师道在后方忽然道：“这是佯撞。”
李纲回头。
种师道指着图。
“他们想把人压到门口。”
“真正的手在旧堤侧边。”
话音刚落，岳飞派回的探骑冲进来。
“旧堤侧边有金兵绕小道！”
“似要烧西北粮仓！”
赵构脸色一变。
粮仓。
果然。
李纲立刻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笑了一声。
“总算轮到我。”
他带小队从内道直奔粮仓。
岳飞已经在外侧盯住那股金兵。
金兵小队带着火油和火把，想趁主攻小门时绕到粮仓附近。
他们以为宋人都被门前攻势吸住。
没想到刚靠近，就被岳飞带人从斜侧冲出。
岳飞没有贪杀。
只死死拖住。
“发烟！”
他大喊。
一支烟箭升起。
韩世忠看到烟，带人赶到。
两队夹击。
金兵小队顿时乱了。
韩世忠一刀劈翻带火油的人，骂道：“烧粮？”
“问过老子没有？”
岳飞从另一侧刺倒一人，喊道：“别让火油落地！”
宋卒扑上去，把火油囊拖开。
粮仓那边的民夫也冲出来，用湿土压住漏出的油。
这一场小战不大，却极险。
若粮仓火起，西北小门就算不破，汴京人心也会炸。
门楼处，张顺仍在死守。
金兵撞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小门内横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张顺带人用肩顶住内侧支架。
“顶住！”
一名士卒哭着喊：“顶不住了！”
张顺咬牙：“顶不住也顶！”
赵构搬完粮回来，见状直接冲上去，和众人一起顶住横木。
亲信吓得脸都白了。
“王爷！”
赵构额头青筋暴起。
“闭嘴，顶！”
李纲看见这一幕，没有叫他退。
因为此刻，赵构顶的不是一根木头。
是西北小门的人心。
门外火势再起，金兵终于后撤一段。
撞木没能破门。
侧翼烧仓也失败。
完颜宗望的尖刀，被这道小门硬生生挡了回去。
战后，张顺一屁股坐在地上，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赵构也坐在旁边，手臂发抖。
张顺看了他一眼。
“王爷顶门挺有劲啊。”
赵构苦笑。
“现在知道疼了。”
张顺笑了一声。
“疼就对了。”
这句话已经快成汴京守城人的老话。
岳飞和韩世忠从粮仓方向回来，两人身上都有血和泥。
韩世忠把一个未点燃的火油囊扔到地上。
“他们想烧粮。”
李纲看着那东西，眼神沉得吓人。
“张榜。”
赵桓得到西北小门守住、粮仓未烧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松了一瞬。
他立刻问：“伤亡？”
传令官报了数。
比北城大攻少。
但仍有人死。
赵桓点头。
“列名。”
“再写。”
“金兵攻西北小门，欲烧粮仓。”
“张顺守门，康王顶门，岳飞探报，韩世忠截烧仓。”
“粮仓未焚。”
“西北小门仍在。”
第十七榜贴出后，城中人看见“康王顶门”四字，先是一愣，随后许多人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紧绷多日后终于挤出来的笑。
“王爷也顶门？”
“榜上写了。”
“这门够有面子。”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笑了。
孩子问：“顶门是什么？”
妇人用手抵住门板，做了个样子。
“就是不让坏人撞进来。”
孩子立刻用小手跟着顶墙。
“我也顶。”
妇人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城墙远处，赵构看着榜文，脸色有些尴尬。
“官家怎么把这也写了。”
李纲道：“百姓爱看。”
张顺在旁边插话：“我也爱看。”
赵构哭笑不得。
汴京这座城，在血火里，竟然还能挤出一点笑声。
这点笑声很小。
却让人知道，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