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第一声鼓响了。
不是汴京的鼓。
是金营的。
沉,重,密。
像地面在震。
赵桓站在宫城高处时,天边还只是灰白。
御旗在他身后展开。
他昨夜几乎没睡。
眼里全是血丝。
可今日,他没有让内侍扶。
“升旗。”
御旗升到最高处。
风把旗面拉得笔直。
北城、东城、西北小门,各处守军都看见了。
“御旗升了!”
张顺在西北小门听见喊声,抬头看了一眼。
“行。”
“官家到位了,咱们也到位。”
李纲镇北城。
种师道坐镇城防图前,病得脸色灰败,却仍撑着听各门回报。
韩世忠带机动小队候在北城与西北之间。
岳飞带探骑在内线传报,不许擅自出城。
赵构巡粮仓和医棚,负责总攻时稳住后方。
赵佶没有登楼。
他去了宫中供着死者名牌的小殿。
他站在那里,看着一排排新木牌,低声道:
“今日,别再让朕丢人。”
像是对死者说。
也像是对自己说。
金兵总攻开始了。
北城先受压。
盾车连成一排,火箭从后方飞来。
撞木撞向城门。
云梯密密麻麻搭上来。
李纲站在城楼上,声音嘶哑却稳。
“第一排弓手。”
“放。”
箭雨落下。
金兵倒下一片,又立刻有人补上。
“滚木。”
“火油。”
“水!”
命令一道道传开。
没有花巧。
只有重复。
射。
砸。
浇。
补。
抬。
再射。
西北小门也同时被攻。
张顺咬着牙守在门内。
“这帮孙子还真惦记我这小门!”
他一边骂,一边让人加横木。
门外撞击声砰砰作响。
每一下都像砸在人的胸口。
一个年轻士卒吓得哭了。
张顺扭头看他。
“哭归哭,手别松。”
那士卒哭着点头,肩膀死死抵住木架。
东城方向也出现了金兵佯攻。
太学生们在城下传箭、读令、记伤。
有一人被飞箭吓得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旁边另一个太学生拽他。
“起来!”
“我腿软!”
“腿软也爬!”
两人连滚带爬,把箭捆推到城下。
医棚里,妇人已经没有时间害怕。
伤兵一批批抬进来。
有的伤轻。
有的伤重。
有的进来时还睁着眼,没一会儿就没气。
她不再每个都哭。
哭不过来。
她只是一遍遍问:
“名字?”
“哪个门?”
“家在哪?”
有些人答得出来。
有些人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的,太学生便从腰牌、衣物、同队人口中查。
名字不能错。
这已经成了汴京医棚里最硬的一条规矩。
午时,北城一处垛口被撞裂。
金兵抓住机会,集中攻那里。
李纲亲自赶过去。
箭矢擦过他的肩,带出血线。
身旁官员大惊。
“相公!”
李纲看都没看。
“补盾!”
岳飞送报经过,看见垛口危急,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冲上去。
韩世忠从旁边一把按住他。
“你去哪?”
“北城裂口!”
“你现在是传报!”
“那里缺人!”
韩世忠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你死在那,谁去告诉张顺西北门有游骑绕后?”
岳飞胸口剧烈起伏。
远处喊杀声几乎把人心扯碎。
他咬牙。
“我去传报。”
韩世忠松手。
“这才对。”
岳飞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
穿过烟、血、担架和推箭的人群。
到西北小门时,张顺正顶着门。
岳飞吼:“旧堤有游骑绕后!”
张顺骂:“又来?”
他立刻抽人防粮仓。
若岳飞刚才冲上北城裂口,这条消息晚到片刻,粮仓也许就会出事。
这一刻,岳飞终于明白,听令不是压住勇气。
是让勇气去该去的地方。
北城裂口处,李纲带人硬生生补上盾墙。
一个民夫抱着湿木板冲上来,被箭射中胸口。
他倒下时,手还把木板往前推。
后面的人接住木板,继续顶。
李纲看见了。
眼眶红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
“补上!”
“补上!”
宫城高处,赵桓看见北城黑烟冲起。
传令一波波来。
北城裂。
西北急。
东城佯攻。
粮仓有游骑。
伤兵过多。
药布告急。
每一道都像刀。
内侍几乎要哭出来。
“陛下,北城……”
赵桓看着御旗。
“旗还在吗?”
内侍一怔。
“在。”
“那就站着。”
赵桓的腿其实已经麻了。
可他不敢坐。
他怕自己一坐下,身边的人就会以为他撑不住。
赵佶在小殿中,也听见一波波急报。
他手指按在木牌边缘,指节发白。
有人来报:“太上皇,宫中药布将尽。”
赵佶抬头。
“拆衣。”
内侍一惊。
“什么?”
赵佶扯下自己外袍。
“厚衣、帷帐、锦垫,能裁的都裁。”
“今日还讲什么体面?”
宫人们愣了一瞬,随即忙起来。
小殿里供着的死者木牌前,赵佶只穿着中衣,站在冷风里,脸色苍白。
他哆嗦了一下。
却没有让人把衣服拿回来。
下午,金兵攻势更急。
完颜宗望在城外看着战局,脸色阴沉。
宋人还没散。
这让他越来越暴躁。
“加人。”
谋士提醒:“已攻半日。”
完颜宗望冷冷道:“加人。”
更多金兵压上。
北城再次告急。
李纲几乎站不稳。
种师道听见回报,猛地睁眼。
“把预备队压上北城,不要全压,留三成。”
传令官迟疑:“李相公那边要人。”
种师道撑着坐起,声音像铁。
“留三成。”
“金人还没出最后一刀。”
赵桓听见后,咬牙同意。
事实证明,老将是对的。
黄昏前,金兵突然转向西北小门,试图趁北城吸人后再撞粮口。
张顺眼睛都红了。
“来!”
他肩膀抵着木架。
赵构也在门内。
这一次,不用别人喊,他自己顶上去。
宗室几个年轻人也被他带来,站在后方搬木。
有人吓得脸白。
赵构回头吼:“你们不是怕赵氏没后路吗?”
“这就是后路!”
“顶住这门!”
那几个宗室子弟咬牙冲上来。
门外撞木轰然砸下。
门内一排人被震得齐齐后退半步。
张顺吐了口血沫。
“再顶!”
所有人又顶回去。
夜色开始落下时,金兵终于收兵。
不是彻底退。
是总攻第一日结束。
汴京守住了。
城墙上没有欢呼。
没人有力气欢呼。
北城、西北小门、东城,处处是血。
医棚外排满担架。
粮仓火险被压住。
御旗仍在。
赵桓站到最后一刻,听见“金兵暂退”四字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内侍扶住他。
“陛下!”
赵桓抓着栏杆,声音发哑。
“旗呢?”
“还在。”
赵桓闭上眼。
“今日,先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