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议，人来得比平时齐。
金使条款已经外贴，满城都在看。
许多官员入宫时，脸色都不好。
有些是气的。
有些是怕的。
还有些，是被百姓骂声堵得难受。
赵桓没有让内侍润色。
直接让许监营把破亭里的原话念了一遍。
撤勤王。
停锣哨。
禁宋军出城十里。
村仓不得驻兵。
百姓不得烟火传讯。
每一句都落在殿里。
像一根根钉子。
念完后，赵桓问：“诸卿以为如何？”
一开始无人说话。
最后，仍有人站出来。
“陛下，金人愿再退三十里，实属不易。”
“锣哨与勤王兵虽有用，却也确实易生摩擦。”
“若能以暂撤换其远退，再图后策……”
殿内一些人的眼神变了。
这话，果然还是来了。
赵桓看着那人。
“你说暂撤。”
“撤多久？”
那官员一顿。
“待和议稳固后，再视边情而定。”
“视谁的边情？”
“自是朝廷……”
“朝廷怎么知道边情？”
官员被问住。
赵桓继续道：“锣停了，烟停了，勤王撤了，宋军不出城十里，村仓不驻兵。”
“金兵夜里来，谁报？”
“百姓跑到城下哭，你再告诉朕，边情有变？”
那官员脸色发白。
有人忙出列圆话。
“陛下，臣等并非要撤尽防备。”
“只是金军已愿退，若我方仍处处设锣列兵，恐金人疑我无和意。”
种师道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凉。
“金人带刀来你家门口。”
“退到院外，叫你把门闩拆了，狗也拴了，灯也灭了。”
“你若不拆，他就说你无和意。”
殿中有人低头憋笑，又不敢笑。
老将继续道：“这是什么和？”
“这是让你睡死。”
那官员脸红得说不出话。
赵桓看向众臣。
“朕可以谈金帛。”
“可以谈退兵路线。”
“可以谈双方收尸。”
“可以谈金军不再入宋村取草。”
“可以谈归还俘民。”
“但撤勤王、停锣哨、禁百姓烟火传讯，不谈。”
有人急道：“陛下，若因此金人不退……”
赵桓打断他。
“那就让汴京知道，是金人不愿退。”
“不是大宋不愿和。”
他看向许监营。
“把今日朝议原话也记。”
许监营低头。
“是。”
这句话让殿中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如今最麻烦的就是这“原话记”。
从前殿中话说得滑，出去还能换个模样。
现在不行。
谁说了“暂撤”，谁说了“恐金人疑我无和意”，都会留字。
赵桓又道：“回金使。”
“第一，金军若愿退三十里，大宋可按约送金帛牛酒。”
“第二，金军须退明营、退游骑、退马群，不得仍在旧堤取水取草。”
“第三，被掳宋民，能归者归。”
“第四，金兵不得入锣哨村界。”
“第五，宋军勤王兵不撤，锣哨不撤，烟火不禁。”
“第六，宋军出城巡防，限于护村、护粮、查游骑，不主动北攻。”
李纲立刻道：“此可谈。”
种师道点头。
“站着谈。”
赵构也道：“百姓听见，心会稳。”
赵桓看向殿外。
“那就贴出去。”
当日，新榜贴出。
大宋复议六条。
金军可退，大宋可给金帛牛酒。
但金军须退明营、退游骑、退马群，不得在旧堤取水取草。
被掳宋民，能归者归。
金兵不得入锣哨村界。
勤王不撤，锣哨不撤，烟火不禁。
宋军巡防，只护村粮，不主动北攻。
榜下人看得痛快。
脚夫弟弟指着“勤王不撤，锣哨不撤”道：“这才像话。”
李家村老汉冷哼：“他退他的，我敲我的。”
太学生道：“还有一条，宋军不主动北攻。”
脚夫弟弟问：“这是不是软？”
太学生摇头。
“不是。”
“这是告诉金人，大宋不是要借锣哨打出去，是守村粮。”
老医婆插了一句：“也堵他们嘴。”
妇人点头：“对，别让他们说咱们挑事。”
这几日看榜看多了，许多百姓已经学会从条款里看路。
赵桓听到回报时，有些意外。
“他们看懂了？”
李纲道：“他们一直都懂。”
“只是从前没人让他们看。”
赵桓沉默片刻。
“以后更要让他们看。”
城外破亭里，金使看到宋廷复议六条，脸色极差。
“宋主是要和，还是要战？”
吴副使看着他。
这一次，声音更稳。
“要和。”
“但不闭眼和。”
金使冷冷道：“那便难谈。”
吴副使道：“难谈，也谈。”
许监营在旁边提笔记下。
难谈，也谈。
亭外，岳飞听见这四个字，望向旧堤北方。
金人的马群还在那里。
谈判桌上的话，要靠旧堤上的眼睛撑着。
否则，再好听的和，也只是别人递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