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巡边十日后,朱仙镇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赵桓眼前。
不是在奏章里。
不是在岳飞口中。
是帝王殿金光在祖庙中落下时,远远浮出来的。
很淡。
像被雾遮着。
赵桓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忽然一紧。
他不知道那地方具体会发生什么。
可这段日子,每当岳飞成长一点,每当秦桧耻柱颤一下,每当赵构的半壁功罪碑暗暗震动,那道远光就亮一些。
现在,它终于不再只是远处一团光。
它有了名字。
朱仙镇。
赵桓把这三个字写下来,第二天召李纲、种师道、赵构入宫。
他没有告诉所有朝臣。
只让三人看。
李纲看见“朱仙镇”时,神色微变。
“陛下,这可是未来北伐节点?”
赵桓点头。
“应是。”
赵构站在旁边,脸色慢慢白了。
他也听过这个名字。
在帝王殿里,岳飞天幕中,那场差一点逼近旧都的北伐,朱仙镇是绕不开的地方。
那里不是终点。
却是赵构和秦桧最怕岳飞走到的地方。
种师道看了赵构一眼,没有说破。
只是道:“现在还早。”
“岳飞还只是低阶小队。”
“勤王诸营也只是刚稳。”
“金人退远,不等于能北伐。”
赵桓点头。
“朕知道。”
他知道这个时候谈北伐太早。
汴京刚喘过气。
粮还紧。
边还要守。
伤兵还在医棚。
旧堤三村还要轮守护耕。
岳飞也远不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可朱仙镇的光既然亮了,就说明这条路已经开始铺。
若现在不护,未来就会断。
李纲缓缓道:“陛下想做什么?”
赵桓把这几日的巡报放在案上。
岳飞写的。
阿石中箭未倒。
张小乙认草绳。
王二木辨车辙。
河湾割草案。
旧堤烟柴湿。
锣绳松。
每一张都不大。
赵桓道:“朕不想现在拔他。”
“但要让他能长。”
种师道点头:“设边巡小校?”
李纲想了想,道:“可。”
“但名不能太高。”
“权不能太重。”
“事要实。”
赵构忽然开口:“可让他领旧堤诸村巡哨训练。”
三人看向他。
赵构脸色仍有些白,但话说得还稳。
“他熟锣哨、车辙、传报、乡勇。”
“让他专训旧堤、河湾、王家庄一线的巡哨,不掌大兵,只管传报、巡路、哨法、撤路。”
“既不埋没,也不拔过。”
赵桓看了他一会儿。
赵构低下头。
“臣弟并非……”
赵桓打断他:“朕知道。”
赵构这一次的建议,是对的。
可赵桓也看得出,他心里怕。
怕岳飞长。
又知道不能按死。
这比从前强。
从前若是怕,也许就会找理由让他远离兵。
现在,他至少能把怕摁住,说出一条能让岳飞继续成长的路。
赵桓道:“准。”
李纲补道:“设旧堤巡哨小校,归第一营,不越刘承节,军令仍归守御总司。”
种师道道:“韩世忠继续带他。”
赵桓点头。
“功过照账。”
“若犯错照罚。”
“若有功照记。”
“不得吹。”
“不得压。”
岳飞接到任命时,正蹲在河湾边看张小乙教阿石认草绳结。
阿石听得头大。
“这结和那结,不都一坨吗?”
张小乙认真道:“不一样。”
阿石不服:“你再说一遍。”
张小乙拿起两根草绳,慢慢打给他看。
岳飞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传令兵来时,他还以为又是哪处烟柴湿了。
结果传令兵展开文书,念道:
“岳飞,旧堤巡哨小校。”
“仍归第一营。”
“领旧堤、河湾、王家庄一线巡哨训练,掌传报、巡路、哨法、撤路,不掌大兵。”
“功过照账。”
岳飞愣住了。
阿石先反应过来,跳起来喊:“岳头儿升了!”
韩世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巴掌拍在阿石后脑勺上。
“喊什么?”
阿石捂着头:“高兴嘛。”
韩世忠看向岳飞。
“听清了?”
岳飞点头,又像没完全听清。
“旧堤巡哨小校。”
“知道这官大不大?”
岳飞老实道:“不大。”
“知道事麻不麻烦?”
“麻烦。”
韩世忠笑了。
“那就对了。”
他指着旧堤三村方向。
“以后锣不响,你要问。”
“烟柴湿,你要问。”
“撤路堵,你要问。”
“归民怕马,你要问。”
“乡勇乱追,你要问。”
“村里偷草缺盐,你也得知道。”
岳飞听着听着,头皮有点麻。
“韩大哥,这么多?”
韩世忠幸灾乐祸:“你以为升官是多威风?”
阿石在旁边小声说:“我还以为能多领两碗饭。”
韩世忠又踹他。
众人都笑。
笑声里,岳飞终于回过神来。
他接过文书,郑重行礼。
“卑职领命。”
周监营和许监营也在。
周监营这一次没有说漂亮话,只提醒:“小校第一件事,先定巡哨册。”
许监营补道:“别写太复杂,村里人看得懂。”
岳飞点头。
他当晚就没有睡。
在油灯下写巡哨册。
字依旧不漂亮。
但他写得很认真。
李家村:主锣一,副锣一;老汉主看,年轻人轮值;撤路东坡;烟柴在祠堂后檐下。
王家庄:村口锣一,后仓锣一;老妇主后仓;水缸三;夜绳两处;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
旧堤东口:烟柴需防湿;薄处木栅三日一查;水渠旁不得堆草。
河湾:车辙每日看;草料不得私割;盐缺报赵构民册;归民可教辨车辙,不得强问金营旧事。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很久。
归民可教辨车辙,不得强问金营旧事。
他想起张小乙抱头蹲下的样子。
想起王二木低声说“我不想帮他们修”。
这些也该写进巡哨册。
因为人不是工具。
苦里带回来的东西能用,但不能把人再扔回苦里扒。
第二天,岳飞把巡哨册交给李纲。
李纲看得很慢。
看到“不得强问金营旧事”时,抬头看了岳飞一眼。
“谁教你的?”
岳飞想了想。
“没人教。”
“看见的。”
李纲点了点头。
“好。”
种师道也看了那册子。
老将没夸,只道:“能用。”
这两个字,对岳飞来说,比一堆夸赞都重。
巡哨册很快抄了几份,送到旧堤三村。
李家村老汉看见自己名字上册,先是得意,随后又挑毛病。
“年轻人轮值,写谁?”
岳飞一愣。
老汉道:“不写名字,回头都说自己轮过。”
岳飞立刻补。
王家庄后仓老妇看完,也挑。
“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这句好。”
“但谁看孩子?”
岳飞又补。
旧堤东口有人说烟柴放祠堂后檐容易被鸡扒。
岳飞再补。
阿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岳头儿,这册子怎么越写越厚?”
岳飞低头继续写。
“因为人多。”
“事也多。”
周监营路过,听见这句,低声笑了笑。
这就是他以前不会写的东西。
不是条文多,而是活人多。
到傍晚时,第一版巡哨册终于贴在三村。
字不算好。
句子也不雅。
但村里人围着看,能看懂。
谁守锣。
谁补烟柴。
谁看水缸。
谁护孩子。
谁报盐缺。
谁认车辙。
谁遇警敲几声。
一点点写在上头。
没有豪言。
没有“保家卫国”的大字。
可每个名字都像钉子。
把人钉在该站的位置上。
夜里,帝王殿金光轻轻落在旧堤。
赵桓在祖庙中又看见朱仙镇。
这一次,那道光顺着北方远路,轻轻照到了旧堤坡。
照到岳飞脚下。
岳飞正蹲在那里,给张小乙改一个写错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脚下有光。
只听见张小乙说:“这个不是乙,是二。”
岳飞低头看。
“哦。”
他把字划掉,重新写。
写得还是丑。
张小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岳小校,你字真不好看。”
旁边阿石噗嗤笑出声。
岳飞脸红了。
“能认就行。”
韩世忠靠在不远处,笑得肩膀直抖。
帝王殿中,林墨望着这一幕,慢慢翻过史书。
朱仙镇的光,还远。
但它终于照到了岳飞脚下。
不是因为他已经能北伐。
而是因为他开始学会带一群会怕、会饿、会犯错、会哭、会敲锣、会认车辙的人,一点点守住身后的路。
这才是将才的第一寸根。
赵构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光。
他的脸色很白。
因为他终于明白,岳飞不是突然长成的。
是他们一笔一笔把他写出来的。
如果将来要剪断这条路,就不只是剪一个武将。
是剪掉旧堤的锣。
河湾的车辙。
王家庄的后仓。
归民的名字。
还有这一路所有被明账写下的人。
秦桧耻柱上,黑气缩得更深。
林墨没有看他。
只是轻声道:
“火种不灭。”
“第一验,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