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没追那件事,传到赵构耳中时,他正在安置院查归民补粮。
张小乙也在院里。
孩子最近气色好了一点,虽然还瘦,但晚上能睡着了。
赵构听完回报,下意识问了一句:
“韩世忠在旁?”
小吏答:“不在。”
赵构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看向院外。
旧堤方向的风吹来,带着一点湿泥味。
岳飞自己判断,没有追。
这原本是好事。
赵构应该高兴。
一个年轻小校,能管住功劳诱惑,能守住哨路,不把乡勇带进伏击圈。
这样的人越多,大宋边防越稳。
可赵构心里却冷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另一个未来。
若岳飞只会勇,不可怕。
勇将多的是。
若岳飞只会冲,也不可怕。
冲得太快的人,总有办法按住。
可岳飞会停。
会看。
会等援。
会管乡勇。
会记归民。
会把锣绳、车辙、草料、急报这些碎事全串起来。
这样的人,一旦长到更大的战场,就不是一柄单纯的刀。
是能带出一片军心的人。
赵构心口发紧。
张小乙抱着一袋补粮从旁边走过,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王爷,你病了吗?”
赵构回神,勉强笑了一下。
“没有。”
张小乙看着他,认真道:“脸白。”
赵构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
“去吧,拿稳粮。”
张小乙点点头,抱着粮袋跑开。
赵构看着孩子背影,心里的怕又被另一种东西压住。
这个孩子能回来,是因为宋廷按名索人,是因为岳飞他们验马栏,是因为旧堤那张网还在。
如果因为自己心里怕岳飞未来太强,就现在按住他,那自己和旧史里的那个赵构,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了闭眼。
许久后,对小吏道:“把岳飞未追的事,写进归民院榜。”
小吏一愣。
“归民院榜?”
“嗯。”
赵构道:“让归民知道,旧堤巡哨不会拿他们的路去赌功。”
小吏低头:“是。”
当日归民院门口的小榜上,多了一行字。
岳飞巡哨遇装伤金兵,未贪功追远,疑伏后报,旧堤路未乱。
归民们看得很认真。
王二木站了很久。
他低声对旁边人说:“不追好。”
有人问:“抓金兵不是功吗?”
王二木道:“追进伏里,路就空了。”
张小乙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看不全,只认得岳飞两个字。
便问旁边太学生:“写的什么?”
太学生给他念。
念完后,张小乙说:“岳小校会停。”
太学生一怔。
这句话简单,却很准。
会停。
大多数人只夸人会冲。
可对于这些被金兵抓过、逃过、怕过的人来说,会停的人更让他们安心。
赵构站在远处,听见了。
他心里像被一根细刺扎着。
他回宫后,主动求见赵桓。
赵桓正在看河湾北诱伏案的军报。
见他进来,问:“归民院如何?”
“稳了些。”
赵构顿了顿,道:“臣弟把岳飞未追一事,贴到了归民院。”
赵桓看他一眼。
“为何?”
“让他们安心。”
赵桓点头。
“做得好。”
赵构低头:“臣弟还有一句话。”
“说。”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岳飞会长得很快。”
殿里安静。
赵桓看着他。
赵构继续道:“臣弟今日听见他没追,心中先是喜,后来……怕。”
他把这个字说出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赵桓没有立刻说话。
若是从前,赵构绝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他会藏。
会绕。
会找一个“谨防武臣坐大”的名头。
可现在,他说怕。
这比许多漂亮忠心话更难得。
赵桓问:“怕什么?”
赵构声音很低:“怕他将来太能打。”
“怕他打到你不敢看的地方?”
赵构脸色白了。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帝王殿的金光照进他骨头里。
他没有辩。
“是。”
赵桓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弟弟,比之前更像一个活人。
有功。
也有怕。
知道怕,却还能不把怕变成刀。
这才是难处。
赵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墙,远处是汴京灯火。
“朕也怕。”
赵构抬头。
赵桓道:“朕怕李纲功高。”
“怕种师道病倒。”
“怕韩世忠不服管。”
“怕岳飞长得太快。”
“怕你将来还是会选半壁。”
赵构身子一颤。
赵桓回头看他。
“但怕,不是罪。”
“把怕变成害人的刀,才是罪。”
赵构跪下,额头触地。
“臣弟记住。”
赵桓道:“你既然怕,就更要看着自己。”
“日后若岳飞有功,你不许因怕而压。”
“若岳飞有过,也不许因愧而纵。”
“功过照账。”
赵构低声道:“臣弟领命。”
这番话没有上榜。
也不该上榜。
它只留在宫中,像一根暗暗扎进赵构心里的针。
夜里,帝王殿里,赵构的半壁功罪碑微微发光。
不是洗白。
也不是免罪。
只是“畏而自知”四个字浮了一瞬,又隐没下去。
林墨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
赵构现在还有机会。
机会不等于答案。
天幕中,岳飞仍在旧堤。
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他正被韩世忠骂。
原因很简单。
巡哨册又厚了。
韩世忠拿着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眼睛都疼。
“你这是巡哨册,还是村里鸡鸭户籍?”
岳飞解释:“鸡鸭乱跑会惊锣。”
韩世忠瞪他。
“那也别把鸡叫什么都写上!”
岳飞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写的,是张小乙写的。”
张小乙躲在后面,小声道:“那只公鸡叫大红。”
阿石笑得快滚到地上。
韩世忠扶额。
“行,旧堤有救。”
众人笑成一片。
笑声传到夜里,赵构在宫中却睡不着。
他闭上眼,眼前总有岳飞站在旧堤坡上的样子。
年轻。
泥点满身。
字写得丑。
身后跟着一群乡勇、归民、孩子、老人和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来若要拦这个人,拦住的不会只是一个岳飞。
会是一整条已经开始往北看的路。
这个念头,让他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