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乙看到那张纸,是在第二天夜里。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金兵。
也没有再挂草结。
只是站在旧堤东口外的矮木桩前,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梁乙,回来受法,娘给你收尸。
风吹得纸角贴在木桩上,又弹开。
梁乙伸手,像要把纸撕下来。
手指碰到纸边时,却停住了。
暗哨没有立刻动。
岳飞早有安排。
梁婆子的纸贴出去后,旧堤所有明哨都照旧,暗哨加了三层。
因为谁都知道,梁乙可能来。
也可能不来。
来,也不一定是认罪。
阿石趴在草后,屏住呼吸。
身边张小乙也在。
按理,张小乙不该来。
可他说自己认得缺指汉儿的脚步和咳声,坚持只在后面听。
岳飞没有让他靠前,只让王二木陪着他,离得远些。
梁乙站了很久。
久到阿石腿都麻了。
忽然,西沟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不对。
夜里这种鸟不这么叫。
梁乙身子一动,像是要走。
岳飞抬手。
暗哨不动。
下一刻,另一个影子从西沟边闪过。
左手缺小指。
张小乙几乎是瞬间抓住王二木的衣袖。
“是他。”
王二木低声把消息传给后面。
岳飞看向缺指汉儿。
这人才是今夜真正要抓的。
梁乙也许是饵。
也许是来取信。
也许两者都是。
缺指汉儿没有靠近梁乙,只在沟边晃了一下,随后往北退。
梁乙转身要跟。
岳飞终于下令。
“截沟口。”
阿石带人从左侧扑出。
周监营带的民勇从右侧亮火。
韩世忠早埋在西沟北口,一声冷笑,堵住缺指汉儿退路。
缺指汉儿反应很快,转身就跑。
可王二木早让人在那条路上撒了碎柴和湿泥。
他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阿石扑上去,把人按住。
“让你跑!”
缺指汉儿还想挣,阿石肩伤没好,差点被掀翻,张小乙在远处急得喊:
“他袖里有刀!”
阿石一惊,猛地压住对方左手。
果然,一把薄刀从袖口滑了出来。
韩世忠上前,一脚踩住刀。
“孩子眼尖。”
张小乙脸色白,却没有躲。
梁乙看见缺指汉儿被抓,转身就跑向另一边。
岳飞带两人拦住。
雨夜之后,梁乙这次没再隔着沟。
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站得这么近。
梁乙手里有刀。
岳飞手里是枪。
阿石那边想冲过来,被韩世忠喝住。
“看着缺指的!”
阿石只能咬牙站住。
梁乙看着岳飞,笑得很难看。
“你真以为抓了我,旧堤就干净了?”
岳飞道:“不干净。”
“那你抓我有什么用?”
“你有罪。”
梁乙盯着他:“我被金人抓走的时候,你们在哪?”
岳飞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没能救你。”
梁乙眼神一滞。
他大概没想到岳飞会这么答。
岳飞继续道:“但你后来画村路、引火油、诱你娘、绑孩子。”
“这些是你的罪。”
梁乙脸色一点点变冷。
“他们逼我的。”
“第一次也许是逼。”
岳飞看着他。
“后面你会设局,会拿亲人吊郭三,会用你娘旧物吊旧堤,会熏废窑里的孩子。”
“那不是只会怕的人能做出来的。”
梁乙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怒吼一声,扑向岳飞。
岳飞没有退。
枪杆横扫,打在梁乙手腕。
刀落地。
梁乙还想扑,岳飞一脚踢开刀,枪尖抵住他肩头。
“别动。”
梁乙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杀了我啊!”
岳飞没有动。
“你要受法。”
这三个字比“杀了我”更让梁乙崩溃。
他咬牙想撞枪尖。
岳飞猛地收枪,反手用枪杆砸在他膝弯。
梁乙跪倒在泥里。
阿石冲过来,把他按住,骂得声音都哑了。
“你也有今天!”
梁乙被捆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
梁婆子来了。
没人让她来。
可她还是来了。
王家庄老妇扶着她。
梁婆子嗓子哑,走得也不稳。
她看见泥里的梁乙,整个人像被钉住。
梁乙也看见她。
“娘……”
梁婆子嘴唇抖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梁乙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娘,救我。”
这一声让许多人心里都一颤。
梁婆子扶着王家庄老妇的手,指节白得吓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
阿石下意识挡住梁乙。
岳飞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梁婆子。
梁婆子走到梁乙面前,抬起手。
梁乙眼里冒出一点光。
下一刻,梁婆子的手重重落在他脸上。
啪。
声音不响。
却像敲在旧堤所有人的心上。
梁乙呆住。
梁婆子张了张嘴,嗓子破得几乎听不见。
“受法。”
只有两个字。
说完,她整个人摇了一下,王家庄老妇赶紧扶住她。
梁乙低着头,忽然笑了。
笑得像哭。
“娘,你也不要我。”
梁婆子眼泪掉下来,却没有再说话。
岳飞低声道:“带走。”
梁乙和缺指汉儿被押回旧堤东口。
审问没有拖。
证据太多。
梁乙投金为向导,绘村路,递假结,诱亲族,配合金兵烧锣台,借三名未归者吊旧堤,参与废窑熏洞,绑走柳芽儿、小满,罪证皆在。
缺指汉儿为金营柴役,协助掳人、传信、设窑,藏刀潜回旧堤,罪同从重。
郭三被胁传结,先前已报出线索,未再隐瞒,杖后编入护路劳役,继续查其弟下落。
梁婆子拒随、报信、提供梁乙旧结与旧物、雨夜护村,功照记,不因梁乙罪废。
赵桓看到审结时,沉默了很久。
“梁乙如何判?”
李纲道:“按投敌为向导、引敌害村、掳掠宋民,斩。”
赵桓点头。
“缺指汉儿?”
“同斩。”
“郭三?”
“杖后护路劳役,若其弟可寻,继续查。”
赵桓道:“梁婆子?”
赵构低声道:“修屋给药粮不变。”
“梁乙行刑后,若她愿收尸,准。”
殿里安静下来。
赵桓看着“娘给你收尸”那几个字,心里很堵。
帝王不是不能杀人。
可有些人该杀,也并不让人觉得轻松。
因为梁乙不是生下来就投金。
他曾经也是旧堤的孩子。
有娘。
会打草结。
会偷懒被骂。
后来乱世把他卷走,金人逼他,他怕,他活,他学会害人。
最后害到自己的村,自己的娘。
该死。
也可悲。
赵桓提笔写下判令。
投敌向导梁乙,斩。
缺指汉儿,斩。
郭三被胁传信,先报后查,杖后护路劳役,继续寻其弟。
梁婆子无罪,护村有功,准收梁乙尸。
另立旧堤三令:
一,投敌害民者,不因旧苦免罪。
二,被胁者先报,从宽;隐瞒害人,从重。
三,亲族无证不株连;拒敌报敌者,按功。
判令贴出那日,旧堤来了很多人。
梁婆子没有去看榜。
她坐在屋里,手里捧着那半根旧发簪。
王家庄老妇陪着她。
外头有人念判令,念到“准收梁乙尸”时,梁婆子的眼泪无声地掉进掌心。
她没喊。
也没晕。
只是把发簪放进一个小布包里。
王家庄老妇低声道:“你还给他带这个?”
梁婆子哑着嗓子,几乎听不见。
“小时候……他的。”
老妇眼圈也红了。
嘴上却还是硬。
“带吧。”
“带完,回来喝药。”
行刑时,梁乙没有再喊。
也没有再求娘。
他跪在刑木前,回头看了一眼。
梁婆子站得很远。
没有靠近。
也没有转身。
梁乙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
刀落。
旧堤风停了一瞬。
缺指汉儿也伏法。
没有人欢呼。
孙满仓和赵二还没找到。
柳芽儿和小满还在医棚里养伤。
旧堤也没有因为梁乙死了就干净。
可那条藏在草结、旧物、假信、废窑里的线,被斩断了。
行刑后,梁婆子果然收了尸。
她没让村人帮忙太多。
只让阿石和张小乙搭了把手。
阿石一路没说话。
张小乙抱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根旧发簪。
埋人的地方在旧堤东口外一处荒坡。
没有碑。
梁婆子只放下小布包,坐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
岳飞伸手扶住。
梁婆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谢谢。”
岳飞摇头。
“您不用谢我。”
梁婆子却固执地又说了一遍。
“谢谢。”
她谢的不是梁乙活。
梁乙已经死了。
她谢的是,旧堤没有把她也一起埋了。
当晚,帝王殿金光落下。
林墨翻开史书。
“大宋靖康副本。”
“退金定边后续三考之二。”
“朝堂不拆,人心不乱。”
天幕中,双册、梁婆子屋、三绕反穿的结、废窑、旧河埠、行刑木一一浮现。
“朝堂欲以军民分务剪断哨路,赵桓设正副双册,军府互见。”
“投金向导梁乙以亲情、旧物、假信、未归者为钩,旧堤未乱。”
“梁婆子无证不株连,拒敌有功。”
“郭三被胁先报,罪责分明。”
“柳芽儿、小满获救。”
“梁乙伏法。”
“旧堤三令立。”
“评定:上。”
金光落在岳飞的巡哨册上。
这一次,朱仙镇的光又往前移了一寸。
林墨看向赵构。
“康王赵构。”
“你今日给梁婆子留屋,准她收尸。”
“这不是大功。”
“但它让旧堤知道,法不是只会砍,账不是只会压。”
赵构低头,没有说话。
林墨又看向秦桧耻柱。
黑气缩着,却仍旧没有散。
“秦毒若要成势,先要让人不敢报,不能说,不被记。”
“旧堤今日多了三令。”
“这一刀,暂时砍不进去。”
秦桧跪在耻柱前,脸色惨白。
远处,朱仙镇的光照着岳飞的名字。
年轻的旧堤巡哨小校,还没有上真正的大北伐战场。
可他身后的路,已经越来越难被人悄悄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