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北路探归队第一次出发前,岳飞没有点兵。
他点路。
旧河埠一路。
西沟一路。
废窑一路。
黄河旧渡破马栏一路。
北柴场一路。
每条路旁边,他都写了两行。
能去到哪里。
不能越过哪里。
阿石看得皱眉。
“岳头儿,这还没走呢,就先写不能去哪?”
岳飞抬头。
“先写。”
“万一到了那里,机会就在前头呢?”
韩世忠坐在门槛上磨刀,闻言冷笑。
“那就看你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阿石闭嘴。
岳飞没有骂他。
因为阿石问的,也是许多人心里的话。
找人这种事,最怕看见一点影就追。
孙满仓活着。
赵二可能也活着。
郭三弟弟也可能还在金人手里。
若真在前面喊一声,谁能不动?
所以出发前,必须先把绳子拴在心里。
岳飞把队伍分成三层。
最外是韩世忠带十名老卒,专管断后与压阵。
中间是岳飞、阿石、王二木、张小乙和几名熟路乡勇。
后面留传报两组,一组回旧堤,一组去河湾南坡。
赵构派了两名开封府书吏跟着,但只到旧堤北界,不再往深处走。
赵构亲自送到村口。
他手里拿着归民册。
“孙满仓、赵二、郭石。”
郭石就是郭三的弟弟。
赵构把三人的名字念得很清。
“活要见人。”
“死要见证。”
他说完,又看向岳飞。
“你们也要回来。”
岳飞行礼。
“是。”
赵构低声道:“若真遇见人被押着走……”
他停住了。
这句话不用说完。
岳飞明白。
赵构也明白。
那时候最难。
岳飞道:“我先看路。”
赵构点了点头。
“看路。”
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像英雄话。
却比“万死不辞”更让他安心。
孙满仓媳妇没有来送。
她怕自己来了,会跪下求岳飞往北追。
赵二兄弟来了。
站得很远,手里攥着一根破布带。
那是赵二以前束腰的。
他想给岳飞,又怕自己说多了惹人烦。
最后还是阿石看见,跑过去拿了过来。
“给我吧。”
赵二兄弟眼圈一红。
“要是看见他,就给他看。”
阿石把布带塞进怀里。
“行。”
张小乙小声提醒:“别丢。”
阿石瞪他:“我像会丢东西的人吗?”
众人都看他。
阿石咳了一声:“这次不会。”
队伍出旧堤时,李家村老汉敲了一下锣。
不是报警。
也不是送行的鼓。
就是一声。
当。
像告诉北路:
人出去了。
旧堤知道。
第一路,他们没去旧河埠。
而是先绕到西沟边。
梁乙用过西沟。
金兵也用过。
那里沟深,草密,适合藏人,也适合诱人。
王二木蹲下看泥。
“这几日没人走重车。”
张小乙闻了闻风。
“没有马栏味。”
阿石忍不住道:“你现在鼻子比狗还灵。”
张小乙抬头看他。
阿石立刻补:“夸你。”
张小乙低头继续闻。
岳飞让人把西沟边旧标记全部划掉,换成宋军暗记。
不是为了长期占这里。
是为了下一次来,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查完西沟,他们转向旧河埠。
旧河埠比想象中安静。
河水低,岸边全是淤泥。
废弃木桩斜插在水里,有的已经腐烂。
阿石一脚踩进去,差点拔不出来。
老卒们笑他。
阿石恼羞成怒:“你们来试试!”
韩世忠一把把他拎出来。
“别在泥里和泥较劲。”
岳飞蹲在木桩旁,看见一小截麻绳。
王二木看了看。
“绑过船。”
“新吗?”
“不新。”
张小乙却指着岸边一处泥印。
“有人坐过。”
泥印不大。
像有人坐在这里,脚尖不断蹭泥。
岳飞走过去,发现泥里嵌着一粒碎米。
碎米已经泡胀了。
这本来没什么。
可旧河埠这边没人住,也没人该在这里吃饭。
韩世忠蹲下看了看。
“有人在这里等过。”
岳飞点头。
“等船,还是等人?”
没人答得上。
他们沿着泥印往上查,在一处芦苇旁发现一段腰带线头。
灰色。
粗麻。
上头有一处补线。
赵二兄弟给的那根布带,也有这种补法。
阿石呼吸一紧。
“赵二?”
岳飞没有立刻定。
“收好。”
他让许监营派来的书吏画位置、写时辰,再把线头封存。
张小乙忽然说:“有柴灰味。”
众人立刻看向他。
张小乙指向旧河埠后方一条窄路。
“那边。”
这条路不是正道。
半人高的草遮着,若不是张小乙提醒,很容易忽略。
王二木走了几步,蹲下看。
“轻车。”
“空来,空回。”
韩世忠问:“带人吗?”
王二木皱眉。
“带人走,印会乱。”
“这里不乱。”
岳飞看向窄路尽头。
“他们可能不是在这里带走人。”
“只是在这里递东西。”
递什么?
碎米。
线头。
旧河埠。
柴灰味。
岳飞把这些记下,没有继续深追。
阿石急了。
“岳头儿,味儿都出来了,不追?”
岳飞看向他。
“我们今日界线到旧河埠后坡。”
阿石咬牙。
“可赵二可能就在前头!”
岳飞沉默了一瞬。
他也想追。
可他刚才亲手写的界线,就压在怀里。
韩世忠没有帮他说话。
他就站在旁边,看岳飞怎么选。
岳飞把那截线头收进封袋。
“回。”
阿石脸涨得通红,却没再说。
回旧堤的路上,没人说话。
张小乙走到一半,忽然低声说:
“我以前也以为,快追就能追上。”
岳飞看他。
张小乙道:“金营里有人逃,追的人都很快。”
“被追上的,很多都死了。”
“没追上的,有些也不是逃了,是前面还有人等着抓。”
阿石的脸慢慢白了。
张小乙声音很小。
“我不是说不救赵二叔。”
“我是怕前头有人等着抓你们。”
阿石低下头。
“我知道。”
他把怀里的赵二布带按紧。
“就是难受。”
岳飞道:“难受也要带回来。”
阿石一愣。
岳飞看着旧堤方向。
“带着难受回来,明天还能再去。”
“把人全丢在前头,就什么都没了。”
这一日的查进展贴出来时,孙满仓媳妇没看见丈夫消息。
赵二兄弟却看见了那截线头。
疑似赵二腰带线,旧河埠后坡发现。
未定。
已封存。
旧河埠窄路有柴灰味,轻车印。
未越界深追。
明日再查北柴场与破马栏。
赵二兄弟看完,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问为什么不追。
可榜上写了“未越界深追”。
岳飞站在不远处,没有躲。
赵二兄弟走过来。
“岳小校,你是不是差一点就追了?”
岳飞点头。
“是。”
“为什么没追?”
“怕中伏。”
赵二兄弟眼眶红了。
“那我哥怎么办?”
岳飞看着他。
“明日继续。”
赵二兄弟盯着他很久,最后把头低下。
“那你明日还回来贴?”
“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截线头……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岳飞把封袋递给他。
他没有打开,只隔着封袋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是他补的。”
“他补东西,针脚老歪。”
岳飞心口一沉。
“能确定?”
赵二兄弟擦了把脸。
“能。”
岳飞点头。
“明日改成已疑定赵二线。”
赵二兄弟把封袋还回来,声音哑了。
“别追丢。”
岳飞接过。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