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满仓从医棚里硬撑着坐起来。
医婆骂他。
“你肺都快咳出来了,还坐!”
孙满仓却不肯躺。
“周禾是我娘家那边的人。”
医婆没好气道:“那你坐起来,他就回来了?”
孙满仓咳得脸红,仍说:“我见过他。”
岳飞进医棚时,正听见这句话。
孙满仓看见他,立刻要下床。
岳飞按住他。
“躺着说。”
孙满仓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北柴场那会儿,我听他们说过周禾。”
“鲁跛说,这人能走,腿快。”
“还有一个女的,像是陈三娘。”
“他们不在旧盐仓。”
“在……在盐仓北边的破石庙。”
岳飞眼神一动。
“你昨日为何没说?”
孙满仓脸上露出痛苦。
“我昨夜才想起来。”
他用手捶了捶脑袋。
“他们熏我,咳得厉害,我脑子里乱。”
医婆一把拍开他的手。
“再捶,真傻了。”
孙满仓苦笑。
“我本来也不聪明。”
岳飞没有催。
这种口供不能逼。
逼急了,记忆会乱,人也会被自己折磨疯。
他让书吏记下:
孙满仓补口供:周禾、疑陈三娘或在盐仓北破石庙。
因熏咳后迟记,不作隐瞒。
需核。
写完后,孙满仓忽然抓住岳飞袖子。
“岳小校,我晚说了一夜,会不会害死人?”
岳飞看着他。
“你救过自己,也救过我们。”
“想起来,再说,就是功。”
孙满仓眼睛红了。
“那你快去。”
岳飞摇头。
“先查破石庙在哪。”
孙满仓急得又咳。
“我不是催你越界,我就是……”
岳飞道:“我知道。”
“我会查。”
这一次,查得更细。
破石庙位置不明。
旧堤北有三个破庙,都有人叫石庙。
一个在第二界内。
一个压着第二界边。
一个在第三界外更北。
鲁跛若说“破石庙”,很可能就是故意让人分不清。
王二木找来两个赶车宋民。
其中一个说:“北柴场的人常说小石庙,是第二界那个。”
另一个说:“鲁跛嘴里的石庙,是第三界外那个。”
两个说法冲突。
阿石听得头大。
“他们到底有几个石庙?”
张小乙在旁边小声说:“金营里也有人故意乱叫。”
韩世忠道:“这就对了。”
岳飞看向他。
韩世忠道:“地名乱,军心乱。”
“你以为打仗只怕刀?怕的就是这种你说东我说西。”
岳飞让人把三个破庙分别命名。
南石庙。
边石庙。
北石庙。
写在北路小图上。
不许再只说“破石庙”。
这条很快贴到巡哨屋外。
阿石看完,点头。
“这就清楚了。”
王二木笑他:“你昨天还嫌册子厚。”
阿石理直气壮:“厚有厚的好。”
他们决定先查南石庙。
界内。
可查。
南石庙已经塌了半边,里面只有枯草和鸟粪。
但墙角发现一片新磨痕。
像有人坐过。
张小乙闻到一点盐味。
不是很重。
书吏记下。
第二处边石庙,压在第二界边。
岳飞让人停在界内,用长杆翻草,又派两个老卒从安全线绕过去看。
边石庙里没有人,却有一小块烤焦的面饼。
面饼上沾了黑灰。
王二木看后说:“赶车人常带这种饼。”
阿石心跳快了起来。
“周禾?”
岳飞没有定。
继续查。
第三处北石庙在第三界外。
远远能看见半截石柱。
阿石握着刀。
“这次怎么办?”
岳飞看着北石庙,没有动。
他让张小乙闻风。
张小乙摇头:“太远。”
王二木看地:“看不到印。”
韩世忠道:“越过去,半个时辰能到。”
岳飞没有答。
远处北石庙像一张张开的口。
什么都没动。
越是没动,越像等着他们自己钻进去。
岳飞让人原地扎小旗。
一面灰旗,写“北石庙,第三界外,不入”。
阿石看着那面旗,嘴唇抿紧。
“万一人在里面呢?”
岳飞道:“那就要用别的办法让里面的人知道我们在。”
“什么办法?”
岳飞看向随队书吏。
“写榜。”
阿石愣住。
“在这儿写?”
“嗯。”
他们就在第三界内立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写:
周禾、陈三娘若在北石庙附近,听见宋声,勿急出。
三日内旧堤查南石庙、边石庙、旧盐仓北坡。
若可留痕,留三石一草。
若有人押逼喊话,勿信其催。
宋军有界,不弃人。
不乱追。
阿石念完,挠头。
“他们能看见吗?”
岳飞道:“人可能看不见。”
“鲁跛的人会看见。”
韩世忠笑了。
“给鲁跛也看看。”
这不是给百姓看的榜。
是给敌人看的。
告诉鲁跛:
你用破石庙逼我越界,我不越。
你用名字钓我,我把名字写明。
你想让我急,我慢慢查。
当晚,果然有人动了那块木板。
暗哨看见一个黑影靠近,似乎想把木板砍倒。
岳飞没有让人抓。
只让暗哨放了一支鸣箭。
黑影惊退。
第二天,木板还在。
但底下多了三块小石头和一根枯草。
阿石看见时,头皮发麻。
“三石一草!”
岳飞也盯着那标记。
有人看见了。
是周禾?
陈三娘?
还是鲁跛故意摆的?
他蹲下查看。
三石摆得很急,其中一块石头上有血点。
枯草是从北石庙方向来的,不是界内草。
张小乙闻了闻。
“有盐味。”
王二木看脚印。
“一个人来,一个人回。”
“脚步乱。”
岳飞把血点封存,低声道:
“人还活着。”
阿石急了:“那还不救?”
韩世忠一把按住他肩。
“怎么救?”
阿石张了张嘴。
岳飞看向北石庙。
第三界外。
有活人。
有敌人。
也有钩子。
这就是鲁跛要的局面。
岳飞把那块带血石头放进袋里。
“回去报。”
阿石忍不住道:“又回?”
岳飞看向他。
这一次,他声音重了些。
“回去报,带援,带粮,带退路。”
“不是不救。”
“是要救回来。”
阿石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低头。
“是。”
他们回到旧堤,岳飞把破石庙三处、三石一草、血点、第三界外等全部报给李纲、种师道、赵桓。
这已经超出小队能决断的范围。
要不要越第三界?
若越,怎么越?
谁领?
粮草怎么带?
退路怎么保?
旧堤谁守?
这不再是岳飞一个小校能凭热血决定的事。
赵桓看到急报时,立刻召李纲、种师道、赵构。
朝堂上也很快炸开。
有人说救。
有人说不救。
有人说第三界是自己立的,若自己破了,军令威严何在。
有人说既然有活人,怎可见死不救。
争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赵桓。
赵桓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李纲说过的话:
议边战者,须附后果。
这道令,本来还未正式落下。
现在,时机到了。
赵桓抬头。
“凡主张越第三界救人的,写清楚带多少兵、多少粮、谁守旧堤、若中伏如何退、若金营借此说大宋破约如何答。”
“凡主张不救的,也写清楚周禾、陈三娘若死,如何向旧堤百姓交代,如何防人心寒,后续如何查。”
殿中一下静了。
赵桓把手按在急报上。
“今日起,议边战者,须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