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听见自己的名字时,腿先软了一下。
他原本躲在明朝帝王席的后面。
土木堡案审过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往前站。
王振被钉入土木罪链。
夺门诸人也各有罪锁罪壁。
于谦忠魂入功录。
而他自己,早被削去英宗尊光,列入土木罪席。
这些日子,大秦改命、大宋改命,帝王殿的光一次次亮起,他都尽量把头低着。
他甚至盼着别再轮到大明。
可大宋副本刚落下终评,那道明黄色国运便震了。
朱元璋转头的一瞬,朱祁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冷了。
朱棣没说话。
他只看着朱祁镇。
那眼神比朱元璋骂人还重。
朱祁镇嘴唇发白。
“太祖……”
朱元璋一步步走向他。
朱祁镇想退。
可土木罪席上的锁链响了一声,把他钉在原地。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动手。
这比动手更吓人。
“你看完大宋了?”
朱祁镇喉咙动了动。
“看……看完了。”
“看见赵桓怎么守汴京了吗?”
朱祁镇不敢答。
朱元璋继续问:“看见岳飞怎么从小卒长起来了吗?”
朱祁镇的头更低。
“看见朝廷怎么防一支笔害忠臣了吗?”
朱祁镇浑身发抖。
他知道朱元璋想说什么。
大宋防的是岳飞。
大明欠的是于谦。
那个在京师将倾时站出来、救了大明的人,被他复位之后杀了。
不杀于谦,复辟无名。
这句话像一根铁钉,至今还钉在他耳边。
朱元璋忽然抬手。
朱祁镇闭上眼。
可那一巴掌没有落下。
朱元璋只是按住他的肩。
力道很重。
“这一次,咱不急着打你。”
朱祁镇睁开眼,眼里全是惊恐。
朱元璋盯着他。
“打你太便宜。”
“咱要让你亲眼看,土木堡之前,大明到底还有多少路可走。”
朱祁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就在这时,帝王殿中大宋功录缓缓展开。
岳飞的名字出现在新页上。
不是旧史那位已成大将的岳飞。
而是副本中的岳飞。
旧堤北路火种。
识伏守界。
救人记名。
未乱追。
未被赏功拔根。
朱仙镇节点核心资格确认。
金光落在“岳飞”二字上时,大明功录忽然震了一下。
于谦的名字亮了。
两道忠魂之光,一宋一明,遥遥相应。
帝王殿里许多人都看见了。
赵匡胤抬头。
朱元璋也抬头。
于谦忠魂从功录中显现。
他仍是那副清瘦模样。
衣袍朴素。
神色平静。
不像一个被平反、被加功的人,倒像刚刚从京师城墙上下来,还要去看下一处城门。
他看了岳飞功录一眼,又看向朱祁镇。
朱祁镇不敢看他。
朱元璋忽然冷笑。
“怎么不看?”
“你杀他的时候,不是挺能下旨吗?”
朱祁镇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于少保……”
于谦没有靠近他。
也没有骂。
他只是问了一句:
“大明京师,还守不守?”
朱祁镇愣住。
他本以为于谦会问他为何杀忠臣。
为何听徐有贞。
为何让救国之臣血洒刑场。
可于谦问的是京师。
守不守。
朱祁镇张了张嘴。
“守……”
声音小得像蚊子。
朱元璋一脚踹在他旁边的土木罪链上。
锁链轰然一响。
“说给谁听呢?”
朱祁镇浑身一颤,嘶声道:
“守!”
于谦看着他。
“谁守?”
朱祁镇卡住了。
谁守?
他想说朕守。
可他不敢。
土木堡案判过之后,他已经失去以帝王之身入局掌军的资格。
他只能以普通军卒赎罪。
这不是林墨随口定的罚。
这是土木堡亡魂要他用脚踩过泥、用肩扛过兵器、用肚子饿过、用眼睛看过普通军卒怎么死。
朱祁镇低头,声音发抖。
“军民守。”
“谁不能害?”
朱祁镇眼睛一下红了。
他知道答案。
“忠臣不能害。”
于谦终于点了一下头。
“记住。”
“京师不是靠皇帝脸面守住的。”
“是靠人。”
他说完,看向林墨。
“判史官。”
“若大明副本开启,于谦请入局。”
朱元璋立刻道:“咱也要入!”
朱棣紧跟着开口:“朕亦入。”
帝王殿金光没有立刻答应。
史书自动翻开,土木堡案旧页浮现。
王振罪链抖动。
朱祁镇土木罪席震动。
朱祁钰守国功过碑发光。
于谦功录大亮。
林墨看着大明国运,声音响彻帝王殿。
“大明副本,非审判重放。”
“乃真正改命。”
“入局者不得以祖宗显圣之名碾压当世。”
朱元璋皱眉。
“咱不能进去?”
林墨看他。
“你若以洪武帝身份入正局,王振当场跪,朱祁镇当场废,土木之难不用走,人心、军令、朝堂旧病,全被祖宗一声吼盖住。”
朱元璋脸黑了。
他当然知道这话有理。
但他还是很想吼。
“那咱看着?”
林墨道:“你可入祖庙之声。”
“洪武旧制、祖训、军法、禁宦干政之影,会在副本中成为可被当世之人触碰的规矩。”
朱元璋咬牙。
“也就是说,咱不能直接把王振剁了。”
林墨点头。
朱元璋骂了一句。
但没再反对。
朱棣问:“朕呢?”
林墨道:“你可入兵书、北征旧例、边镇军图。”
“但不能以永乐帝真身入朝。”
朱棣沉默片刻。
“可。”
他比朱元璋更快接受。
因为他懂兵。
真正打仗,不是靠祖宗站出来吓人。
是当时的人要能拿得起刀、看得懂路、守得住令。
林墨又看向于谦。
“于谦。”
“你可入正局。”
“带帝王殿记忆。”
于谦行礼。
“臣领命。”
朱祁镇猛地抬头。
“那朕……”
朱元璋一眼扫过去。
朱祁镇嘴里的“朕”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墨看向他。
“朱祁镇。”
“你不得以皇帝身份入正局。”
朱祁镇脸色惨白。
“那大明皇帝……”
林墨抬手。
天幕里出现两道影子。
一道坐在御座上,仍旧是正统皇帝朱祁镇。
那是历史惯性之身。
他会按旧史欲望、王振诱导、少年虚荣、亲征幻梦继续往前走。
另一道,则是一个穿粗布军衣的年轻军卒。
脸还是朱祁镇的脸。
但没有冠冕。
没有御座。
没有群臣跪拜。
只有一双磨脚的旧军靴和一把生锈的腰刀。
林墨道:
“帝位之身,按旧史惯性行。”
“赎罪之身,入底层军卒。”
“你不能直接命令皇帝。”
“不能直接杀王振。”
“不能用身份压人。”
“你要以军卒之身,看亲征如何乱军,看王振如何坏令,看一口水、一袋粮、一条路,对普通军士意味着什么。”
朱祁镇颤声道:“那我能做什么?”
朱元璋冷冷道:“你先学会别害人。”
林墨没有否认。
“你能作证。”
“能传话。”
“能护一人。”
“能记一事。”
“能在土木堡前,亲手把一点错拦下来。”
朱祁镇怔怔跪着。
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资格坐在御座上说“朕知道错了”。
他要去被自己的御驾亲征拖着走。
去当那个被他曾经害死的普通军卒。
帝王殿中,大明国运轰然震动。
三道铭文从旧案中升起。
诛宦止征。
京师不弃。
忠臣无罪。
三道铭文前方,又浮现出一座新的副本门。
门上风沙漫天。
门内军旗残破。
远处隐约能听见瓦剌马蹄声。
林墨抬手,史书金页翻到新章。
“大明真正改命副本。”
“土木止败。”
“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