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征明令写了整整一日。
不是因为字多。
是因为每一条都有人盯着。
张辅盯军。
邝埜盯粮。
于谦盯路和军令。
朱祁钰盯留守。
王振盯每一个能塞进去的缝。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御座上,第一次觉得亲征这两个字如此麻烦。
从前在他心里,亲征很简单。
天子出京。
旌旗万里。
百官随行。
瓦剌震恐。
边军振奋。
史书上落下一句:帝亲征,大破敌。
可现在,一条条明令摆在他面前。
前军谁领。
中军谁护驾。
后军谁压阵。
辎重谁管。
车队几辆。
私车一律退出。
军粮几日。
马料几日。
沿途驿站不得强征民粮。
缺甲缺刀三日内补,补不齐者不得随驾出征。
京师由郕王留守。
兵部、户部、五城兵马、京仓、城门启闭各有章程。
司礼监内臣不得私入军营拿人,不得口传改军令。
宦官不得调军。
这一句落笔时,王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强忍着开口:
“陛下,臣绝无调军之心,只是随驾近侍,若遇急情,难道连传一句话也不可?”
于谦道:“可传诏。”
王振盯着他。
于谦继续道:“但诏要有印,有人,有时,有地。”
“口传可传急报,不可改军令。”
张辅道:“军中若人人都能说奉陛下口谕,仗不用打,先乱了。”
邝埜补了一句:“粮也不用发了,先被口谕调空。”
朱祁钰看向朱祁镇帝位之身。
“皇兄,此令不是防忠心之人。”
“是防有人借皇兄之名乱事。”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王振。
王振眼中迅速浮起委屈。
“陛下,臣随侍多年,难道陛下还疑臣?”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都低下头。
又来了。
王振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辩军令。
是把军国大事拉成君臣私情。
你不让我口传,就是疑我。
你不让我插手军令,就是疏我。
你不让我越过兵部,就是寒我这个身边老人的心。
朱祁镇帝位之身果然有些动摇。
他与王振相处太久。
很多话,王振比朝臣说得顺耳。
很多事,王振比朝臣办得贴心。
于谦没有再争。
他知道这时候争“王振不可”,只会让皇帝更护王振。
他换了一个说法。
“陛下。”
“臣不问王先生忠不忠。”
“臣只问,若明日有人假冒王先生口谕,调走辎重,谁辨真假?”
王振脸色一僵。
于谦继续道:“若后日有人借王先生名,进军营拿人,坏军心,谁担其责?”
“若大军在外,有人说王先生传陛下旨意,改前军路线,英国公该听还是不听?”
朱祁镇帝位之身脸色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疑王振。
这是防别人借王振。
王振一时竟不好接。
因为他若说只要报自己名就该听,便等于承认内臣之名压军令。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诏纸上“司礼监内臣不得私入军营拿人,不得口传改军令”那行字,终于提笔。
准。
王振的手,在袖中狠狠攥住。
这是副本开启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缩手。
不是他愿意。
是明诏写在上面,他再伸,就要明着犯。
亲征明令成后,立刻抄三份。
一份入宫。
一份送兵部。
一份送留守府。
张辅要求再抄给出征诸营。
王振本想说军中粗人看不懂。
结果于谦直接道:“那就念。”
于是,当晚京营各营都听见了亲征明令。
军卒们围在火堆旁,听太学生和兵部属吏念。
念到“缺甲缺刀补不齐者不得随驾出征”时,有人松了口气。
念到“沿途不得强征民粮”时,有老卒低声骂:
“早该写。”
念到“司礼监内臣不得私入军营拿人,不得口传改军令”时,朱镇身边那一伍人全看向他。
朱镇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卒撞了撞他肩膀。
“听见没?你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朱镇苦笑了一下。
“暂时?”
“不然呢?”
老卒看向宫城方向。
“这才刚开始。”
朱镇也看过去。
他知道老卒说得对。
明令写了,不等于王振就会罢手。
军中补了一些甲,不等于京营就强了。
亲征暂缓了三日,不等于土木堡就没了。
皇帝帝位之身仍然想去。
瓦剌仍在边外。
王振仍在皇帝身边。
而他,仍只是一个小卒。
第二日,校场复点。
朱镇这一伍补齐了鞋,补了两副甲,仍缺一副背片,刀已磨,粮足三日,后续待补。
他把这些写在纸上。
字还是不好看。
但比木片上强一些。
邝埜属吏看完,点了点头。
“能看。”
朱镇松了一口气。
老卒在旁边嘀咕:“夸你呢。”
朱镇小声道:“这也算夸?”
老卒道:“对你来说算。”
朱镇居然没生气。
他把纸交上去后,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他从前批的奏章,字再好,也害过人。
现在写得丑,却救了几双脚。
这种滋味,很难说。
宫中,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复点的第一批回报。
私车清退三十七辆。
鸟笼、酒具、软榻、闲物全部封回。
缺鞋补二百余双。
缺甲补百余件,不堪用甲另列。
空名军卒查出一批。
粮袋复核后补发。
这些数不大。
和大明百万军国比起来,像灰尘。
可灰尘落在眼里,也能让人看不清路。
朱祁镇帝位之身忽然问王振:
“先生,朕以前为何不知道这些?”
王振心里一跳。
他立刻跪下。
“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弊,自有下臣处置。臣未能替陛下早查,是臣之罪。”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把问题变成他没替皇帝查。
不是皇帝不看。
朱祁镇没有再问。
可他看着那几行数,心里第一次对“亲征”两个字生出一点迟疑。
不是不想去。
是终于知道,御驾下面压着许多看不见的脚。
当天夜里,帝王殿金光落下。
林墨翻开史书。
“大明土木止败副本。”
“第一考:亲征虚火。”
天幕中,破靴、木片、邝埜粮册、张辅军令、于谦三问、朱祁钰留守条目、王振夜拿小卒、亲征明令一一浮现。
“朱祁镇帝位之身,仍有亲征之心。”
“王振仍在侧,瓦剌边患未解。”
“土木之败尚未止。”
“但亲征诏未立刻出宫。”
“京营实账初开。”
“留守权初定。”
“宦不得军初入明令。”
“军卒缺账可上达,报实缺者暂不以扰军论。”
“本考评定:初过。”
金光落下时,朱元璋没有笑。
他盯着“初过”两个字,冷声道:
“才初过。”
朱棣道:“路还险。”
于谦功录微亮。
张辅、邝埜、朱祁钰身上也有淡淡金光。
朱祁镇罪身朱镇站在校场火光里,手里拿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伍账。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宫中,看着亲征明令,心里的虚火被真账压下去一层,却没有熄灭。
王振站在阴影里,低着头。
他的手缩回去了。
可眼睛还盯着军令上的缝。